書境
第62頁
施敬承亦是歡喜,喂他一塊甜雪糕:“正是。”
雖說對這種獎勵極為不屑,但施雲聲畢竟年紀小,將甜雪糕嚥進肚子裡,嘴角揚起微不可察的弧。
忽然意識到什麼,小孩微微仰頭:“我的大叔叔呢?也英年早逝了嗎?”
一生二,二生三,可他從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只有二叔三叔。
施敬承:……
施敬承指了指自己:“或許,他還活著,正在給你喂點心。”
施黛趕忙悄悄解釋:“就是咱爹。”
可惜這個時代沒有“爸爸的爸爸叫爺爺”那套順口熘,或許……她可以給施雲聲寫上一份?
人,好麻煩。
再度被困進語言迷宮,施雲聲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我和你們爹爹先去招待客人。”
孟軻道:“待會兒得了空,可以去看看白硯。他來長安沒多久,人生地不熟的。”
施黛一笑,做了個聽令的手勢:“得令!”
……幼稚。
施雲聲默默腹誹,不經意間,感受到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
令他渾身不適的視線,夾雜著竊竊私語。
“那就是施府的小少爺?聽說小時候被擄走,和狼一起生活了好幾年。”
“狼?好可憐……”
“說來也是辛酸。那孩子幾年前突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都道他已沒了性命,只有夫婦兩人一直在找。”
“如今全家團聚,也是好事。”
“就是苦了這孩子。在山裡茹毛飲血的,怕是吃不飽穿不暖,日日廝殺為生,才養成這樣古怪的性子。今日我見到他,恍惚真以為見著一隻狼……”
又來了。
施雲聲暗暗咬牙。
他被接回施府,承受過許許多多各不相同的目光,也聽過或好或壞、或關切或嘲諷的話。
有人恐懼他體內的妖丹,有人嫌惡他孤僻的性格,也有人對他充滿同情與憐憫,彷彿他多麼可憐似的。
施雲聲討厭那樣的施捨。
他寧願被人嘲笑辱罵,如此一來,他還能順理成章和那人打上一架,用拳頭搏回面子,而不是像現在——
這讓他顯得,真的很可憐。
眼底漸暗,施雲聲攥緊袖口。
幾乎是同時,腦袋被人揉了揉,他聽見施黛的聲音:“不想繼續待在這兒?”
施雲聲點點頭。
“那——”
施黛很輕地笑笑,尾音微揚:“我和流霜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
今夜的施府尤其喧鬧,鞭炮聲、譁笑聲、伴隨天邊幾道轟然綻開的煙火聲,落在耳畔,平添煩躁。
與之相比,江白硯的院落清淨許多。
他與施府並無關聯,沒必要與往來的賓客們虛與委蛇,用完晚膳後,隨意找了個藉口回房歇息。
房中一燈如豆,搖曳生光。江白硯對接連不斷的嘈雜聲響置若罔聞,半垂著眼,翻看手中兵法古籍。
他自然知曉除夕象徵的含義,闔家團圓,祈求來年萬事順意。
可他既無家人,何來團聚。
自江家滅門,江白硯已有數年不曾慶賀除夕。這一夜於他無甚特別,不過是爆竹聲太吵,擾人清夢而已。
有時候,也會打擾他殺人。
夜影沉沉,風過闌干。
一頁宣紙被翻開,嘩啦輕響聲裡,有人敲響房門。
隨之而來,是施黛的聲音:“江公子?”
她來做什麼?
將古籍置於木桌,江白硯遲疑起身,開啟房門。
門外站著施黛、沈流霜和施雲聲。
沈流霜一如既往懶散發呆,施雲聲習慣性瞪他一眼。
唯有施黛肩頭趴著只狐狸,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朝他粲然一笑:“江公子,我們去放煙花吧!”
江白硯:?
他是真的生出了極為短暫的困惑。
“除夕夜哪能一個人待著。”
施黛手裡抱著堆煙火棒,衝他晃了晃:“就在你院子後的山上,很近的。”
江白硯覺得有些好笑。
無論年夜飯還是煙花爆竹,理應是他們施家自己的事,他一個外人,摻和進去做什麼?
更何況,他對此沒有絲毫興趣。
隨意牽起一絲隱含譏誚的淺笑,江白硯正要出言拒絕,卻聽見施黛幽幽的惡魔低語:
“你若是一直待在臥房裡,當心等會兒我爹我娘來,拉著你去跨年守歲。”
江白硯:……
她一定是故意的。
江白硯閉了閉眼:“勞煩施小姐帶路。”
冬夜月懸中天,暮色四合。
前往後山的道路平坦通暢,施黛一路前行,沒過多久,順利抵達山巔。
頭頂樹影婆娑,彷彿能壓落而下,扒開一簇簇枯枝敗葉,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晚風拂面,月華普照。立於施府後山上,能將大半個長安城盡收眼底,如同一幅潑墨畫卷徐徐展開。
這是原主和沈流霜發現的地方,小時候閒來無事,兩人時常來後山玩耍。
施雲聲前進一步,不自覺屏住唿吸。
他在僻靜無人的荒野生活多年,從未見過如今夜這般的景象。
入眼是大片明亮夜色,長街十里,銀裝素裹,火樹銀花。月華自天穹末端一路流下,蜿蜒綿亙的長街掛滿燈籠,燈火熹微,如紅墨暈染,暖意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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