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第二個小信封裡,仍然是銀票與祈福紙箋。
紙上被人一筆一劃寫著:
【雲聲六歲,萬事如意。】
然後是更多信封、銀票與紙箋。
【雲聲七歲,新年順遂。】
【雲聲八歲,百無禁忌。】
……
【雲聲十三歲,闔家歡樂。】
他今年正好十三歲。
分離許久,施黛將這些年來缺席的祝願、未曾出口的話語,在今夜盡數贈予了他。
施雲聲從未感受過類似的情緒,心中酸澀難耐,卻又被填充得滿滿當當,讓他手足無措,眼眶發燙。
過去不知多久,男孩終於艱澀出聲。嗓音微啞,卻輕柔流暢:“……謝謝。”
沉默一會兒,又低聲道:“我有家嗎?”
闔家歡樂。
孑然一身過了整整九年,於他而言,這個詞語沒有實感,如同水中月鏡中花。
施黛抬手,捏了捏他冰涼的臉頰:“我、爹孃和流霜姐姐就是你的家呀。”
“可是,”喉間沙啞,他低下頭,“你們不需要我。”
施府有他沒他,沒有區別。
他性格古怪,連說話都不利索,絲毫不討人喜歡——
他們會將他看作累贅嗎?他們會嫌棄他、看不起他、或是像其他人那樣同情他嗎?
自從歸家以來,施雲聲總是把心緒藏在心底,愉快的、難過的、失落的情緒,彷彿被他鎖在無法撬開的殼裡。
頭一回聽他說出這樣直白的話,施黛胸腔中像被緊緊一揪。
小心翼翼牽起小孩瘦削的右手,她心底發澀:“拋去血緣,世上其實沒有誰一開始就需要誰。每個人都需要慢慢建立聯絡,才能變得彼此不可缺少——如今你回到家,對我來說,你是唯一的施雲聲,不可或缺。”
施雲聲怔怔看著她。
“不過呢——”
施黛忽地笑了笑,又一次輕輕捏上他臉頰,將自己暖和的溫度緩緩渡給他。
她小半張臉埋在斗篷的兔毛毛領裡,露出一雙明亮圓潤的眼睛,因掩映煙火,蘊著層亮色。
“以上是在拋去血緣的前提下。你和我血脈相連,血脈壓制懂不懂?從出生起,你就註定永遠是我弟弟,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們有最深的聯絡。”
心尖輕輕顫,繁雜難懂的心緒像氣泡那樣浮上來。
施雲聲吸了吸氣,用力繃緊臉頰,不讓自己很沒出息地落下眼淚。
他才不會哭。
“所以……”
施黛說:“你從回家起,一直沒叫過我‘姐姐’吧?”
臨近午夜,長安城中驟然燃起更多煙火。
噼裡啪啦的響聲接連不斷,如銀河傾瀉,明輝流轉。
在舊年終末,新年伊始,施雲聲終於抬起雙眸,與她定定對視。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落在耳畔,似是覺得不好意思,帶著生澀的彆扭:
“……姐姐。”
第19章
兩個字簡簡單單,卻叫人歡喜。
心尖隨著陷落,變成軟綿綿一團,施黛看著眼前的小孩,壓不下嘴角上揚的姨母笑。
她總是這樣。
被那雙杏眼看得侷促,施雲聲耳尖更熱,咬牙垂下腦袋。
然後冷不防地,墜入溫暖懷抱。
“好乖好乖。”
施黛得意洋洋,給他一個大大的熊抱,沒忘記揉一揉自家弟弟柔軟的黑髮:“以後記得多叫,知道嗎?等姐姐發了月俸,給你買好吃的!”
施雲聲:……
被這個毫不矜持的擁抱嚇了一跳,那點兒淚意煙消雲散。他來長安已有好幾個月,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怎麼唯獨她這麼、這麼——
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施雲聲磨了磨牙。
她總有無數種千奇百怪的法子,讓他發不出脾氣,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還有。”
施黛將他鬆開,扶過施雲聲單薄的肩頭,讓他看向一旁的沈流霜:“要叫她什麼?”
好煩。
施雲聲擰起劍眉。
沈流霜雙手環抱,噙笑挑眉,一副悠閒自得看好戲的姿態。
施雲聲被尋回後,通常是她在照顧,加之兩人一起跟著施敬承學刀,彼此間稱得上熟悉。
見前者沉默不語,沈流霜故作傷心:“罷了,雲聲不願叫,也沒關係。大抵這聲‘姐姐’是單給黛黛一個人,而不是我也能有的。”
施雲聲眉心一跳。
下次說這種話的時候,能不能注意一下表情管理,不要笑出聲。
逗小孩玩,壞女人。
幽幽盯著沈流霜嘴角的淺笑,施雲聲沙啞道:“流霜姐姐。”
施黛與沈流霜雙雙露出得逞的笑,抬手飛快擊掌。
施雲聲:……可惡!
“還有還有。”
施黛指指另一邊:“那是誰?”
施雲聲側頭,看清那道人影,表情凝固。
忽然被三道神色各異的目光齊齊望來,江白硯亦是一頓。
方才應是一出溫馨團圓的戲碼,他心覺無趣,略微走神。
與其待在這裡消磨時間,不如尋些妖魔邪祟,拔劍廝殺來得快活。
——所以,他們為何看他?
施雲聲覺得很煩。
他心甘情願將施黛與沈流霜稱唿為“姐姐”,但眼前此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能從江白硯身上,感到一股浸著血的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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