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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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他呵欠連天的樣子,終於有些擔心地開口問:“祝子安,你這幾日也沒睡好麼?”
“你睡不好,我當然也睡不好。”他的聲音十分睏倦,“大街小巷都是關於將軍府的傳聞。我猜你會在金吾衛押人這夜去將軍府,所以就急忙來找你了。”
他嘆了口氣:“江小滿,你這麼莽莽撞撞地跑出來,不怕你夫君擔心麼?”
他說話有點東拉西扯的,她漸漸被他帶入了話題裡,一時忘記了傷心之事,託著腮思忖道:“我遮了臉來的,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也牽連不到他。以我的武功,帶著一個人衝出去,大約是沒問題的。”
“然後你就留給他一個落跑的太子妃?”他笑了一聲。
“你不懂。”她解釋道,“我跟他的關係,比較像是……嗯,戰友一樣。如今將軍府倒了,我對他的用處也不大,我跑了也沒什麼的。”
“戰友一樣……我挺喜歡你打的這個比方。”他插了一句話,然後繼續引她講,“那他不知道你跑了麼?”
她回答:“他現在大約還在睡覺。”
“是麼。”他低著頭笑,“此刻都是戌時了,他能睡這麼久?”
“他這個人真的很能睡。”她點了點頭,“不過這幾天他也睡不好,還不肯睡。若不是我打暈了他……”
“你怎麼還打暈人啊?”他輕哼了一聲。
接著他用她聽不到的聲音低低抱怨:“怪不得莫名其妙睡著了。”
她詳細解釋:“他那種身體狀況,倘若我沒打暈他,不知道他又要病成什麼樣呢。上回帶他去秋狩,只在山野裡宿了一夜,他就昏睡了十五日……”
她跳過這個話題:“不過我走之前給他留了字條,他一醒來就能看到。”
“他是個很好的人。”她認真補充道,“這些日子,他真的很辛苦……其實我都知道的。”
他垂眸淡淡笑了一下:“他倘若聽見了,應當很高興。”
“那倒不一定。”她低頭想了想,“他這個人悶悶的,總是安安靜靜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麼。”他又笑,“那真是一個很古怪的人。”
“是啊。很古怪的。”她接過他的話,“我總覺得他在瞞著我什麼。”
“而且,他最煩人的一點是,”她自顧自地說,“他真的一點也不關心他的病啊。我真的很想把他給治好,但他什麼也不肯跟我說。”
“你那麼想治好他麼?”他問,“我以為你一點不喜歡東宮,等哪天他不在了你就可以跑路了。”
“我不喜歡東宮啊。”她說,“可是,我希望他能好起來。我不介意陪他一輩子。畢竟我已經嫁人了嘛。”
“反正我們各忙各的,也沒有互相打擾。”她繼續道,“他知道我來找你,一點也不介意。他真心把我們的婚姻當做一場形式的。”
“他是很好的人。”她重複了一次。
“你也很好。”他輕聲說,“很好很好。”
她歪著頭看他:“祝子安,你很少這樣誇我,弄得我很不自在。”
他打了個呵欠:“大約是困了。”
她望了他一會兒,察覺到他臉上疲倦的神色幾乎掩飾不住。
“路還很長,你睡一會兒吧。”她說,“我會叫醒你的。”
“我不要。”他立即說。
她沒料到他反駁得這麼果斷,疑惑地望向他。
他抓了抓頭髮,緩緩搖頭,“上次我剛睡醒,你冷不丁朝我問話,嚇得我腦袋疼……太可怕了。我不要在你身邊睡覺。”
她一愣,事情太久遠,她記不清了。她眨眨眼睛:“我有嗎?”
他嚴肅道:“有。”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她歪頭想了想,沒想起來自己對他做過什麼,只好訕訕地道歉道:“好吧,對不住。”
她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這一次我不問你話。你好好睡一覺,我叫你醒來,什麼都不說,只是看著你,好不好?”
他想了想:“好吧。”
頓了一下,他又說:“那你也睡一會兒。”
她答應他:“好。”
於是他閉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著了。
她遲疑了一下,坐在他的那一側。果然隨著馬車的顛簸,他歪歪斜斜地倒過來,腦袋枕在她的肩頭,睡得迷迷煳煳。
這個人在睡覺的時候總是坐不穩。
另一個人也是這樣。
她的思緒恍惚了一剎那,但很快被近日之事填滿。
他的唿吸聲清冽好聽,響在她的耳邊。她聽了許久,終於也犯困了。她歪著腦袋,臉頰輕輕貼著他的頭髮,漸漸睡熟了。
她睡得很糟糕。
夢裡滿是一重重的黑影、被兵刃包圍的將軍府、以及沉重的血腥味。白日裡不敢去想的那些事,於黑夜中化作夢魘前來,糾纏著她的夢境,有如懸臨的刀劍。
她彷彿在夢裡一腳踩空,產生了墜落懸崖的錯覺。
這時忽然有一雙手輕輕環住了她,攜著清冽寒冷的淡香,無聲地托住了她。
於是夢裡重重疊疊的黑影散盡,她沉睡在積雪和白梅的香氣裡。
再度醒來時,她發覺自己被一床毛毯嚴實地裹了起來。毛毯裡塞了一個袖爐,烘得她整個人熱乎乎的。她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緋紅,連唇色都亮了起來。
她從毛毯裡抬起頭,朦朧地看見那個人坐在她對面,早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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