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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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道:“江小滿,你想象一下,行刑之日當天,我們忽然出現,忽然劫人……是不是有點像話本子裡寫的一樣?”
“你想製造成……”她低著頭想了想,“一群江湖義士劫法場那樣的奇聞?”
“嗯。”他點頭,“只要把人救出來了,往後總有再起之日。將軍府背後還有遠在白陵的姜氏本家,那些老人也在竭力相救,不過還需要時間運作。”
“從沒人敢在長安劫法場。”她輕聲道,“那可是違抗天子的大罪。”
他笑了下:“對啊。就是因為沒人敢去做,所以沒人想得到。你想想看,聖旨已下,所有人都認為事成定局,絕不會料到有人會去劫法場。”
他低頭打理著她的頭髮,語氣輕鬆,“沒人想得到,所以能成功。”
“一定能。”他再次承諾,換了鄭重的語氣。
她轉身回頭看他:“好。”
畢剝的炭火聲裡,兩人抬手擊掌,掌心相對,發出清脆的一響。
“祝子安,你這個人的膽子真大,”片刻後,她看著他說,“思路又跳脫。你怎麼會想到這種大不逆的事啊?”
他答道:“我在話本子裡看的。”
她愣住:“話本子?”
“你知不知道話本子裡經常引用一句話,叫做,”他頓了下,“‘俠以武犯禁’。”
他歪著頭笑起來:“我很喜歡這句話。”
“市井閭巷之間,有布衣遊俠之人,千里取義不顧死,赴士之厄困。”
他輕聲說,一字一句,“縱然史書排擯不載,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燭光裡,她凝神望著他。炭盆裡噼啪打出一個火星,光芒投落在他的面龐上,那雙剔透的眼瞳裡彷彿有火光躍動。
“其實你不用陪我的。”她低聲說,“太危險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
“江小滿,我們是好朋友啊。”他笑著說,“而且我是孃家人嘛。”
“你才不是孃家人。”她低哼了一聲。
祝子安替她擦乾了頭髮,隨意抖了下手裡的白巾,打著呵欠直起身子,“好了。早些睡吧。明日清晨,我們去一趟子城,探一探行刑之地,再詳細定計劃。”
他從樓下取了一床被子上來,熟練地為她鋪成一個床鋪,接著又推了幾個炭盆過去。雅室裡的氣溫逐漸上升,暖烘烘的直教人犯困。
忙完了這一陣,他倦倦地打了個呵欠,抱臂倚靠在門口歪頭看她。
不一會兒,他的唇角忽然上揚,眸光裡含著一分壞笑,似是想到了什麼趣事。
“你幹嘛?”她疑惑道。
“我在想,”他笑道,“你不會又要我陪著睡吧?”
“你滾!”她惱火地摁住他的雙肩,用力把他往樓梯上推,“你下樓睡去!”
炭盆裡又噼啪打出一個火星,火光搖搖晃晃地投在樓道間。他一邊被她推著往下走,一邊拼命地忍著笑,壓在胸腔裡的笑聲低沉好聽。
走到樓道中央,她忽地一下立住,把他轉過來面向自己。
“祝子安。”她喊他。
“江小滿。”他回她。
她仰起臉看他。一盞琺琅燈的光從頭頂投落,照得他的眉眼清晰,眸光明朗,連每一根髮絲都看得分明。
然後她踮起腳來,很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小聲說:“多謝你了。”
他愣了一下,望著她轉身上樓的背影,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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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朦。
姜葵早已醒了,換了一身箭衣,站在窗前眺望。
仲冬的寒風拂過她的髮絲,攜著一絲凌冽的氣息。
一個低低的叩門聲在書坊二樓響起。
姜葵朝著門口喊了句:“你進來吧。”
雕花木門被推開了,祝子安打著呵欠,端了一個木托盤走進來。
他穿了一件墨色圓領袍,外襟上露出一截素白曲領,嚴實地覆蓋頸間。他的肩上披一件玄色大氅,半掩著腰間蹀躞帶上的一柄劍,是他偶爾會佩、卻從來不用的那一柄。
他在矮案几前坐下,慢悠悠攏起袖子,開始沏茶。淡淡的茶香自他的指縫間起、在木色四壁之間溢散開去。
“你又沒睡好嗎?”姜葵側過臉望著他。
他打著呵欠說:“倒也不是。你知不知道有一句民間俗語,叫做‘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九’?快要到冬至了,犯困是人之常情。”
“近來真是忙得沒完沒了。”他的聲音睏乏,“到底什麼時候可以睡個長覺?”
身邊的少女已經飛快地用完了早膳,拉著他起身往門外走,“去子城!”
兩人鑽進了靜候在書坊下的馬車,趕車的少年揮起長鞭。踢踏的馬蹄聲響在仲冬的風裡,青幔的馬車自東角樓街巷一路向北而去。
車廂裡,炭火畢剝作響,祝子安坐在姜葵對面,打了幾個呵欠,決定小睡一陣。
他支著下巴望了她一會兒,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忽地抓起大氅蓋在頭頂上,把自己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
她茫然看他:“你幹什麼?”
“想點事情。”他隨口說。
“不是睡覺。”他補充道。
“不許看我。”他又說。
然後他蒙著腦袋靠在車廂壁上睡著了。
如潮的晨鼓聲中,車軲轆碾過遍地落葉的青磚路面,沿著次第開啟的坊市一路向前,穿行在嫋嫋而升的晨霧裡,於天光瀉出雲層的那一刻抵達了皇城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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