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0頁
身邊的少女靜了下, “他此刻的身體狀況……”
“喊他起來。”凌聃冷靜地重複, “淮西局勢一觸即發,此刻不是睡覺的時候。”
“伯陽先生,”姜葵低聲說, “他昏睡了半月, 又高燒了許久,用了一整日藥,方才稍稍轉好, 此刻恐怕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沈子澹那個老傢伙朝我發過火了, 你這些話我都聽過。”凌聃打斷她, “我問過沈子澹,知道他現下的身體狀況。他只要還能動,撐著也要即刻入宮,這是為朝政大事。”
他冷冷道,“他既然選了這條路,自然知道該做什麼。”
“伯陽先生……”身邊的少女低低地說。
“別說了,江小滿。”一個很輕的聲音說。
謝無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撐著半邊身子在床上坐起來。窗外的燈火落在他的臉側,勾出一條明晰的輪廓線,在浮動的光裡顯得安靜又明亮。
他低聲說:“我們走。”
她轉身,“我和你一起走。”
凌聃大步往門外走,姜葵緩緩扶起謝無恙。他仰了下頭,壓制住唿吸裡的喘息,一寸寸站直了,挽著她的手往前走。
門外靜候著一輛青幔白馬的車,趕車的黑衣少年沉默著執鞭坐在車座上,壓下的斗笠遮住了臉上的神情。
“凌伯陽你這個老傢伙!”沈藥師疾步跟上來,氣得跺了幾下腳,“你自己看看自己的學生現在是什麼狀況!”
他按著謝無恙的雙肩,讓姜葵從身後扶住他,然後從自己的隨身藥箱裡摸出一枚很長的銀針。他冷哼著挽了袖子,往謝無恙的腕間紮了一針。
謝無恙低咳一聲,閉了閉眼睛,身形晃了一下。
“你看看他這個樣子,你還要折騰他!”沈藥師轉頭朝著凌聃怒斥,“他從淮西回來,一路上舟車勞頓,好不容易治了傷,這才休息了多久?這些年他休息過幾日?他是人,會累啊!”
“我教出來的學生,我當然清楚。”凌聃冷冷道,轉頭看謝無恙,“無恙。”
“學生在。”謝無恙抱袖作揖,“學生即刻隨老師入宮。”
他轉身又對沈藥師行了禮,低著頭小聲帶了句,“沈御醫別那樣說了,老師心裡是最難受的。……倒是你今日不罵我,我不太習慣。”
“今日捨不得罵你,氣不過就罵他幾句。”沈藥師冷哼一聲,“你們這對師生是我平生最痛恨之人。”
他從藥箱裡掏出一個酒壺,塞到一旁的姜葵手裡,“拿著。”
姜葵眨了下眼睛,聽見他沉著臉說,“藥酒。趕著製成的。路上一口氣喝完。再苦也要盯著他喝。”
馬蹄聲踢踏響起,車軲轆碾過落花和薄雪的路,轉往宮城的方向而去。
車廂裡,謝無恙看了看姜葵手中的酒壺,閉上眼嘆了口氣,“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煮出來的藥會格外苦。”
“……其實我不是很想喝。”他小聲說完。
身邊的少女悶著頭,撥開了酒壺上的木塞,遞到他手裡,“喝藥。”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碰到她的指尖,推開她手裡的酒壺。然後他低眸笑了一下,歪過頭看她,“餵我。”
燈火的光從窗外落進來,他的眸光裡藏著一絲狡黠,偏偏神情又天真無辜。她嘆了口氣,把壺口遞到他的唇邊,一點點餵給他喝下去。
他的喉結滾動,慢慢嚥下去,接著他的眉心皺起來,很不滿地擰成一小團。
“真的好苦。”他閉上眼睛說。
“不嘴硬了?”她輕哼一聲,“某人以前跟我說他不怕吃苦。”
“夫人,我錯了。”他低笑,看著她,語氣懇切,“我要吃糖。”
她垂頭喪氣,“今日沒帶糖。”
“那你……”她抬起頭,還未說完,忽然白梅和積雪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隻手按著她的後頸,倏地把她按進一個懷抱裡,隨即一個很冰涼的吻落在她的頸間。
“吃到了。”他在她耳邊輕輕地笑著。
下一刻,他靠在她的肩頭,緩緩閉上眼睛,夢囈似的說:“還有小半個時辰……讓我再睡一會兒。”
“別擔心我。”他呢喃般的,“我感覺狀況還好……沈藥師愛說重話,你是知道的。”
“我討厭你故作輕鬆地安慰我。”她埋在他的肩窩裡說,“你覺得累的時候,跟我說好不好?”
懷裡的人靜了一下,很輕地回答:“好。”
“江小滿……”他低低地說,“我好累,我怕苦,也很怕痛。”
“等這些事都結束了……”他喃喃著,“我真的很想睡一個很長的覺……”
她抱緊了他,“都會好的。我們一起往前走。你累的時候就睡一會兒,每一次我都會叫醒你。”
“就這樣,”她在他耳邊說,“一輩子,好不好?”
“好。”他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晚間又飄起了小雪,枝頭的白梅在雪中綻放,滿地的疏影橫斜,暗香清淺。
這一日從坊市到東宮的路走了格外久,謝無恙靠在姜葵身上睡了很長的一覺。洛十一趕車趕得特別慢,騎馬在一旁的凌聃什麼也沒有說。
馬車行至東宮荷花池外,顧詹事撐了一把絲帛傘,守在門口等候,領著宮人們扶起昏睡的皇太子,送他到西廂殿裡,換上那一身沉重的華服。
他睡得昏昏沉沉,幾乎是在夢中更衣。白紗中單、絳紗外袍、瑜玉雙佩、硃紅雙組綬,一層又一層的華貴禮服像是繁複的鎧甲,包裹住這個未及冠的少年,把他一點點變成那位尊貴的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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