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4頁
謝瑗在袖子底下攥緊手指。她想要說點什麼,可是她的嘴唇翕動著,發不出聲音。身後的謝珩立在門口,緩慢地仰頭閉上眼睛。
長夜寂寂,刻漏聲聲,一輪圓月孤高地掛在天穹之上。
王府內徹夜燈火不息,流動的人影如紛亂的雲。
從人們來回出入,不停地奔忙。沈藥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為昏睡的謝無恙施過針,又去後房為他煮藥。姜葵輕輕扶起他,以內力為他療傷。另一側,謝珩攏袖坐在案前,提筆寫一封長信,謝瑗坐在他身邊低頭研墨。
東方初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名從人在門外長拜,“殿下……淮西戰報到了。”
謝珩頓了筆,望過去。
“我軍在宋州附近兵敗……”從人稽首再叩首,“淮西刺史領兩萬士卒,屠掠宋州、葉州等地,三日之內進軍至東都附近,關中震動。”
“督軍彈劾大將軍治軍不善……”他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聽聞收了一半兵符。奏章與戰報俱已呈送到太極宮。”
“荒唐。”謝珩低聲道,“區區一個督軍,竟敢涉足行軍之事。”
話音未落,又一名從人匆匆奔來,在門外深深叩拜,“殿下!宮裡的線報剛剛傳來……”
他壓了一下唿吸,“朝上一百七十三人……連夜奏請淮西罷兵。”
“天子何意?”謝珩低聲問。
“聖上下旨不見任何人。”從人低低迴答,“太極宮三道門緊閉,只有那道奏章和戰報傳進去了。”
“他決意罷兵。”謝珩緩緩道。
他坐於案前,攏袖抬腕,疾筆寫了一道奏章,“我親自入宮勸他。”
“殿下!”第三名從人從廊上走來,叩拜在門外,“東角樓巷大火後,金吾衛驟然封鎖子城附近,對外聲稱是捉拿縱火賊……”
他再叩首,“凌大人和周大人的府邸俱被包圍,殿下今夜送出的信皆未能送達。”
“那是示威……”旁邊的謝瑗咬了下唇,“他們要逼得人人噤若寒蟬,反對罷兵者因此不敢入宮上諫。”
“必須有人勸阻罷兵。”謝珩披衣而起,“我即刻入宮。”
“如珩。”
身後有人低咳一聲,“我去。”
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一旁的少女扶著他緩緩起身。
他壓下唿吸裡的喘息,用力抵了一下床邊,慢慢地站直,“金吾衛敢如此示威,不只是虛張聲勢……你未必能順利入宮。”
他望過來,“如珩,我去。我身為儲君,無人敢攔我。”
謝珩緩緩地搖頭,“無恙,你身上還有傷。”
他怔了下,小皇侄倔強地望著他,一言不發,眼神固執。
“無恙,我真受不了你這副性子。”謝珩笑了聲,走過去,抬手在小皇侄的肩上一按。
他稍稍用了點力道,小皇侄猝不及防,一個沒站穩,重重跌回床上,一邊低低地咳嗽著,一邊抬起眸看向他,似乎有點生氣了。
謝珩又笑了聲,“行了。你好好睡覺吧。我這一趟是入宮面聖,你弄得簡直像生離死別。”
“雖然你從不叫我皇叔,但我畢竟是你的長輩。”他又道,“你父皇是我兄長,我對他足夠了解,知道如何勸他。這一趟入宮,必定是我去。”
他轉身推門,接過一盞御賜金蓮燈,攏了攏大袖,走上候在府前的馬車。
車軲轆軋過青石磚路,漸漸消失在長街轉角。
王府內陷入岑寂,庭中刻漏滴答,一聲聲響在石階前。
燈火搖曳的內室裡,謝無恙昏昏沉沉地睡去,姜葵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謝瑗坐在書案前,幾次提筆卻難以落字,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不安地等待著訊息。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門外匆匆走來一名從人,往裡面遞進一頁信箋,“太子殿下……凌大人設法送了急信過來!”
姜葵走去接了信,送到謝無恙手裡。謝無恙撐著半邊身體坐起,藉著一盞燭燈的光,展開這張壓皺的信箋。
“攔住如珩……”他低咳著說,“入宮的路上設了埋伏……”
他抵了一下床邊,試著站起身,忽然往前一跌,靠在身邊少女的懷裡,頭稍稍偏向一側,重又沉沉昏睡過去。
“我去。”謝瑗低聲說。
話音未落,她已經推門出去,一角宮裙消失在門邊。
東方亮起一抹晨曦,彷彿燒紅了半邊天穹。長而筆直的宮道上,她從馬車裡躍下來,迎著天光奔跑著去找那個人。
“如珩!”她大聲喊。
那個人提著一盞金蓮燈,在宮道盡頭回過頭來。
下一瞬,一枚箭矢刺破清晨的風,穿透了他的喉嚨。
那個瞬間一切都變得緩慢而寂靜。蓮燈墜落,衣袂蹁躚,那道影子無聲地跌倒在血泊裡,琳琅的美玉斷了線般砸在宮道上,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她拼命衝過去,半跪在他的身邊,伸手去捂他的傷口。他已經無法說話了,只能用盡最後的力氣,以掌心輕輕抵了一下她的額頭。
然後那隻手無聲地垂落。
無邊的風在寂靜中汩汩地湧來,時間一下子吹回到很多年前,她還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為了捉一隻小雀兒穿出密林,在宮道上撞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抬了下手,托住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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