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4頁

1,8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直到他在遠方的樹林裡消失不見了,姜葵才想起自己忘了問他關於秋日宴的事情。她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忽然又想起那個人的手掌在她的腦袋頂上輕輕一扇,帶起的一陣小風撲倒了許多碎髮。

她在心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還活著嗎?”許久,謝瑗睜開眼睛,茫然四顧。

“還活著。”謝寬往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眼淚掉了下來。

姜葵飛快地向他們解釋了一行人是如何離開陵寢的,話語裡進行了大規模的文學加工與胡編亂造,並省略了相當大量的細節和有關祝子安的部分。

聽完她的闡述,謝氏姐弟目瞪口呆。謝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滿臉感動地說:“皇弟妹,我們以後就是過命的交情了!”

謝寬還處在震驚裡,喃喃問:“此事我們要不要稟告父皇?”

“不行!”謝瑗立即搖頭,“誤闖到禁苑陵寢裡,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扒我們一層皮!況且……”她皺著眉頭,“我覺得那裡面藏著什麼我們不該知道的秘密。”

“我們立個約定,”謝寬點點頭,“誰也不說。”

“誰也不說。”謝瑗也點頭,“今日下午,我們三個哪裡也沒去,什麼也沒看到,只在東宮的荷花池畔聽了一曲琴,吃了許多蓮蓬。”

黃昏下的禁林裡,三個少年少女擊掌為約。掌聲清脆地響了三次,在靜謐的林間驚起幾隻麻雀,撲簌簌地振著翅膀遠去了。

“我餓了。”謝瑗望著飛遠的麻雀,嚥了下口水。

她這一開口,姜葵想念起東宮那些新鮮的蓮蓬了。

謝寬舉起一隻小手:“我母妃做了蓮花糕,不若去我那裡?”他看了看姜葵,小聲補充道,“皇嫂,我母妃說她有話同你說。”

淑妃有話同她說?姜葵眨了眨眼睛,眼前浮現出昨日興慶宮裡,那位文靜溫婉的華服女人。她說話的時候,一對翡色耳墜懸在耳畔,襯著那雙秋水般明淨的眸子。

第13章 藥浴

◎他溼漉漉的髮絲還在淌水。◎

東宮。

偏殿裡燻了一室的檀香。

嫋嫋白煙漫過烏木地板,在沉寂的室內盤桓升騰,化作一團雲霧繚繞。

“吱呀——”謝無恙推門進來,扯開外衣的領口,褪下滿是血跡的長袍,胡亂地疊成一堆,隨手扔到腳下。

他只穿一件素白單衣,赤足步入竹木屏風後的一池熱水裡,半個身子倚靠在雪白的石壁上,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般、一寸一寸地躺倒下去,輕輕闔上眼睛。

滿殿寂靜,出水口吐著咕嚕嚕的小泡,蒸了許久的草藥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躺在水裡的人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

水汽氤氳,他的唿吸聲很輕,微顫的睫羽沾了熱氣,潮溼的髮絲沿著下頜一直搭到胸口,一起一伏。那件單衣被浸得半透明,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以及被砂石劃破的細小傷痕。

飄搖的水光裡,隱約透出一點血腥氣。

“殿下,”洛十一在屏風外低聲說,“聖上要到了。”

“好。”謝無恙疲倦地應道。

他從水裡起身,抓起一旁的白巾蓋在頭上,溼漉漉的髮絲還在淌水。

繚繞的霧氣裡,他拎了一件在博山爐前燻過半日的絳紗袍,從竹木屏風後慢步走出來,在烏木地板上踩出幾個沾水的足印。

在洛十一的侍奉下,他換了一身乾淨裡衣,披上滿是檀香味的絳紗袍,戴著矜貴華美的白玉冠,在幽暗的燭光裡,板正身子,站得筆直。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成那位端方有禮的皇太子。

謝無恙從偏殿出,自正殿入。深緋色袍角跨過門檻,停在赤金的地磚前。在一盞光華流轉的鎏金琉璃燈下,他對著殿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躬身行禮:“父皇。”

敬文帝沒有轉身。他負手而立,仰望著牆上裱著的一副字畫,平靜問道:“朕聽聞有人誤闖進石山陵寢了?”

“兒臣已經派人處理,”謝無恙恭聲回答,“皇姐和三皇弟平安無事。”

“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是麼?”敬文帝沉聲問。

“是,”謝無恙拜得更低,“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

敬文帝沒有回話。死寂一般的沉默裡,一股無聲的威壓從他的肩頭升起,如海潮般漫開,越過父子二人的距離,沉沉地壓在謝無恙的身上。

謝無恙沒有動,只是安靜地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頭放得極低,嵴背卻筆直,如同一根在風裡彎折的竹。

忽有晚風穿堂而過,帶來初秋的寒意。

敬文帝轉過身,拍了拍謝無恙的肩膀:“起身吧。”

於是那根彎折的竹,在搖曳的光影裡緩緩抬起。

敬文帝語氣慈愛:“無恙,你還有幾年及冠?”

謝無恙垂首回答:“兩年。”

“兩年啊……”敬文帝低低地重複,聲音恍若一聲嘆息。

“最近入秋,你身體不好,以後少出宮,”他望著兒子的臉色,眼裡難得地浮現了一點父親的關切,“今日陵寢一場意外,處理起來麻煩,辛苦你了。”

謝無恙再拜:“謝父皇關心。”

敬文帝的手放在他的肩上,阻止了他行禮。他的掌心發力,令謝無恙仰頭,與自己直直對視。

頭頂轉動的燭火打在兩人的臉上,父親的眼睛銳利如刀,兒子的眼睛溫潤如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