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頁
——忽然有一隻手按住了她。
姜葵眨了眨眼睛。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一團亂七八糟的光影。
那隻手冰涼、修長、隔著衣袍、輕輕地抵在她的手腕上,無聲地幫她把手裡的長刀卸下。她下意識地任由那隻手牽著自己,好似一個茫然無措的小孩。
沁涼的溫度隔著柔軟的綢緞傳過來。那個人的體溫很低,恰好中和了她身上的熱氣。他握著她的手腕,慢慢地引導她平躺下來,動作溫柔,彷彿哄著她似的。
冰冷的地板貼著她的皮膚,她漸漸平靜下來。
等到唿吸平穩下來,她開口想要說話,那個人忽然抬起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上。一個很輕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噤聲。”
姜葵怔了一下。
這是她第三次聽見謝無恙的聲音。第一次是在曲江相看時,第二次是在入宮落水時。他們之間總是隔著水聲,兩次她都沒有聽得很清。
這一次她聽清楚了。
這個人的聲音像白瓷,或者浸水的玉石,有一種清冽乾淨的質感。
她無端地想起蒲柳先生。其實這兩個人很不一樣,一個放浪不拘,一個端正清直,無論是性格氣質還是言行舉止都差別很大。可是她忍不住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對比,彷彿冥冥中有什麼特殊的緣由。
“有人來了。”謝無恙又說。
船外的波濤聲裡,隱約傳來幾聲異樣的水響。
那陣藥力剛發作過,姜葵依舊不太能視物,但她可以從聲音裡辨認出,是那三個蒙面殺手追來了。
他們包圍了這隻小船。
兩邊都無法判斷對方的情況,外面的人不敢進來,裡面的人也不敢出去。
剎那間,一支羽箭破開船身,狠狠紮下!
那三個殺手裡有人用箭?
還是說……來了第四個人?
瞬息之間,姜葵沒有時間去想,抄起長刀噼開羽箭!
接著……更多的羽箭落了下來!
來的不是第四個人,而幾乎是一支小小的弓箭隊!
漫天的箭雨像是一場流星,銀亮的箭頭反射著冷寂的寒光。
姜葵揮刀躍起,拎著謝無恙飛快地在船艙裡移動。她一面運起長刀,擋下箭雨,一面轉頭問謝無恙:“你帶了什麼武器嗎?”
說完,她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君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太子。
她沒等謝無恙答話,一把抓起船艙中心的那張案几,塞到謝無恙手裡,低聲說:“拿這個擋一下。”
謝無恙很順從地接過案几,默默舉起在胸口,轉身站在她的身後。
兩個人背對著背,他站的位置恰好護住她的後心,她沒注意。
姜葵再次揮舞長刀,凜冽的刀光揮舞成一個完整的圓,羽箭紛紛在刀下落地。“丁零當啷”的聲音響了很久,整座小船像刺蝟那樣扎滿了箭,滿地都是墜落的箭矢。
羽箭仍在落下,但是姜葵開始感到體力不支。
她分了內力用來抵抗體內的熱流,此時一運刀,那股熱流再次席捲而上,攪擾著她的內力運轉。眼前的眩暈擴大了,她的唿吸聲變得沉重起來,腳步也漸漸虛浮。
謝無恙又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仍是隔著衣袍,那隻冰涼的手讓她微微一哆嗦。
像是感覺到了那個小小的戰慄,那隻手離得她遠了一些。
沁涼的溫度再次讓姜葵冷靜了下來。躲在船艙裡遲早會被射成篩子,不是長久之策。她蹙著眉,心生一計。
她勐地轉身,探手架在謝無恙身上,足尖發力,帶著他向上,衝出了小船!
刀刃翻轉,姜葵挾著謝無恙立在船篷上,冰冷的長刀抵在他的喉嚨上。
寒鋒上的殺機凜冽,如同細小無聲的冰柱刺破空氣。
她冷然逼視著四周,平靜道:“別過來,否則我就殺了他。”
……謝無恙愣住了。
黑衣殺手們……也愣住了。
包圍小船的殺手們臉上露出驚疑不定之色,弓箭手們放下了長弓,向首領發出詢問的眼神。為首的是那個執鞭的漢子,他攥著鐵鞭,繃緊了身體。
他從那件深緋色的衣袍上認出了皇太子。
僱他們的人只要求刺殺江少俠,卻沒有要求刺殺皇太子。
——他敢冒殺死皇太子的風險嗎?
姜葵在賭,賭這些殺手們是江湖中人,沒有膽子傷害真正的皇親貴胄,更何況她刀下的是至尊至貴的皇太子謝康。
她再進了一步,手上的刀刃向下一寸,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斷謝無恙的喉嚨。
謝無恙依舊一動不動,甚至還在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腕。
他握的是她沒有握刀的那隻手。濃郁的黑暗和寬大的衣袍掩蓋了他私下的動作,因此殺手們並沒有發覺他在這種情況下還牽著她的手。
為首的執鞭漢子握了下拳,恰在此時遠方響起一聲尖哨。
“撤退!”他低喝一聲。
殺手們像退潮一般離去了,留下一隻扎滿羽箭的漆木小船。
姜葵一下子卸了力,全身發軟,體內的熱流如同漲潮一樣洶湧而來。她緊緊地貼著謝無恙,竭力保持著站立的姿態,可是唿吸已經徹底凌亂。
她的手從謝無恙的掌心掙脫出來,無法剋制地去扯他的衣領。
緊接著,她的動作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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