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5頁
她鋪開一張紙,沾了墨,提起筆,對著開啟的佛經,有些走神。
昨日祝子安說,她很快將會見到他真正的模樣。但是姜葵不太信任祝子安的“很快”。
上一回他說“很快”,姜葵過了許多日才再見到他。這一次他再說“很快”,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能見到他的面目了吧?
分明過去八年都沒有想過要見他的樣子,卻在短短的一個月內產生了奇怪的慾望。
一定是怪他那天在碎金般的天穹下,問她會不會在意他。
一邊想著,她一邊動著筆。墨意飽滿的筆尖先是在潔白的宣紙上洇開一團墨色,然後無意識地寫下了“祝子安”三個字。
最後一筆寫完,她盯著那個名字,愣了愣。
她咬了下唇,有點想劃去那三個字,又覺得劃去名字的寓意不太吉利。
猶豫了許久,她嘆了口氣,接著那個名字往下,開始謄抄案上的那一卷佛經。她的字寫得不是太好,但是也算端正,一筆一劃,帶著點孩子氣。
午後的時光漫長。藏書閣裡靜得連唿吸聲都不見,陰天的微光從窗外透進室內,浮塵在書架間無聲起舞。
姜葵認真地抄寫著佛經。在她身後不遠處,為她指過路的那個人低著頭看書。
偶爾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兩人之間沙沙作響。
直到晚涼天淨,暮光低垂,姜葵抄得累了,把佛經還回書架,抱著滿懷的筆墨紙硯走了。走的時候她回望了一下,身邊那張檀木案几上的茶盞始終都沒有人來取。
倚靠在書架前看書的那個人,安靜地抬起眼眸,望著她的背影。
良久,等到燭火亮起,他把取閱的書卷一一放回架上,然後走到窗邊,對著空曠的庭院說:“洛十一,收茶。”
白衣小廝推門進來,倒了早已放涼的茶水,把青瓷茶具收進一側的博古架上。
兩人從藏書閣出來,上了候在崇文館門口的馬車,朝著東宮的方向駛去。洛十一溫順地侍奉在一側,餘光裡能望見車裡的年輕公子託著下巴,似在走神。
皇太子殿下今日大約心情不錯。洛十一忽然在想。
謝無恙在正殿用過晚膳,轉往偏殿小憩片刻,然後命人取來了幾張空白的臉譜,把各色畫筆鋪了滿地,自己坐在中央,捧著一張臉譜,用細筆描畫著複雜的紋樣。
他先畫了一個粉白的旦角臉譜,又畫了一個紅臉的淨角臉譜。紅底的油彩上是一張張牙舞爪的臉,眉眼上揚,像一隻小怪獸。他懶懶地畫了一陣,慢慢勾起唇角。
“殿下,抄好的佛經取來了。”
洛十一從殿外進來,送入一疊紙卷。
謝無恙走到案前,案上已經鋪好了一張宣紙。他把那疊紙卷一一展開,用白玉鎮紙壓在上方,接著攏了攏大袖,提了一支墨筆,正欲落字,卻怔了下。
那疊紙的最頂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團,旁邊端正地寫著三個字:“祝子安”。
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簡直可以想象寫字的那個人託著腮、滿臉嚴肅的樣子。
他輕輕笑了,低聲道:“多謝。”
“殿下,一會兒文章寫好了,要即刻送去蓬萊殿嗎?”洛十一問。
“不急。”謝無恙落了一筆,不緊不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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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姜葵在藏書閣內一連抄了十日佛經。
……因為祝子安這個人十分混蛋。
她每日抄好佛經以後,就放在房間的窗沿上。次日那些佛經便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文章……的一頁殘篇。
送來的那一頁紙上壓著一個小竹筒,開啟來裡面是那個人龍飛鳳舞的字跡:“抄十張換一頁。”
為什麼他在這種事情上也要訛她?姜葵忿忿地想。
下次再見到祝子安,她一定要狠狠地跟他算一筆帳,絕不姑息的那種。
她被迫在每日放課後前往藏書閣抄經,忙得跟謝瑗都說不上幾句話。午後的藏書閣總是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那個喜歡讀書的學生時常在書架後低頭翻閱著一卷書。
出於好奇,姜葵悄悄看過他幾眼。他的身形掩藏在書卷的陰影裡,她只能模煳望見一個極好看的側顏。
那是一位年輕公子,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倚靠在書架上的那個長長的影子很靜。
除了翻書的時候,他幾乎不太動。兩個人互不打擾,各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有時候姜葵會想:怎麼會有人這麼喜歡讀書?
那些入秋的午後,陰天的天光沉沉,落進煙海般的書堆裡。兩人的身上都籠罩著朦朧的光霧。寂靜彷彿有了聲音,在他們四周的牆壁間迴響著。
第十一日,姜葵終於從祝子安那裡換到了一篇完整的文章。那日上學時,她一路興高采烈,等夫子一進學堂便呈了上去。
夫子接下了那疊紙卷,放在書案上,低著頭,簡單翻閱了幾頁,微微蹙著眉。
姜葵十分緊張地觀察著她的神情。
夫子很快讀完了,抬眸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兩個學生一齊坐回座位上等待夫子講課。姜葵一邊在書案上攤開一張宣紙,一邊滿心歡喜地想:總算交差了。
祝子安雖然混蛋,但是畢竟靠譜。
放課後,謝瑗熱情地拉了姜葵的手,問她:“你今日怎麼不去藏書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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