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頁
明日她就要嫁人了。她要嫁的人是至尊至貴的皇太子,他們的婚姻並非出於愛情,而是出於政治結盟,背後湧動著權力的暗流。
有朝一日也許她會為後,母儀天下,眷顧天下萬民。
這是她要走的路,亦是她要行的道。
“祝子安……”她又輕聲開了口。
月華如霜,雅室內一片寂靜,身旁的人沒有回應。
他坐在案邊,支起一隻手,撐著腦袋,已經睡著了。
姜葵偏過頭,望著他在月光裡的臉龐。他的醉態實在是極好,言辭剋制,舉止合度,哪怕是醉得過分了,也不會失言,只是囫圇睡一覺罷了。
待到次日醒來,他便什麼都忘了。
“祝子安……”姜葵第三次輕聲喊他的名字。
她察覺到他已經睡得很沉了,於是俯身過去,低低地在他的耳邊說:“你笨啊祝子安。如果你為一個人付出過真心……她是能感覺到的。”
而後,她仰起頭,任月光如水,流淌到她的臉上。
敬德八年的八月十五日,她彷彿做了一場大夢。
有時候千種哀愁,都是因為說不出口。
而有時候萬般遺憾,都是因為說出了口。
那些話,兩人都沒有說出口。
一個是放在心裡不想說,另一個是知道了卻不說。
-
浮光明燭,紅妝十里。
八月十六日昏,皇太子乘金輅出宮,至於將軍府大門外道西側,回輅南向。太子妃服褕翟、花釵,立於東房,在簫鼓聲中靜候。
一團火光自不遠處亮起,忽忽煌煌,猶如燭龍銜光。
姜葵揚起臉。她身著褕翟之衣,首飾花九樹,一對博鬢如霧,一身金玉燦爛如霞。華貴的赤蓮花鈿在她的額間恣意綻放,點亮了她的美。
謝無恙執一盞明燈,從金輅上走下來。他一身絳紅袞冕,在滿地瀲灩霞光裡,朝她靜靜一揖。那道影子頎而長,被燭光勾勒成一抹流淌的熔金。
“以茲初昏,奉制承命。”
那一瞬,燭光焰焰,照亮她要走的路。
簫鼓聲俱靜了,燈與風一同升降,忽亮忽暗,忽幽忽明。
於是她在漫天霞光裡望見了他的臉。
他的面龐溫潤而沉靜,似神明執筆而畫,眉如石稜,眸若星辰,氣度雍容華貴,直教人想起雪後初霽、長月徹明,襯得十里燈火忽然失色、滿座明燭黯然無光。
世人盛傳天家諸子皆有驚人的美貌,其中更有皇太子光風霽月、不染人間凡塵,似一位自天上掉下來的謫仙。他走下來的時候,彷彿連風都屏息而止,恍然有星光垂落下來、凝結了時間。
兩人安靜地行過禮,站在長階上向將軍府諸人道別。
父親戒曰:“戒之敬之,夙夜無違命。”
小姑命曰:“勉之敬之,夙夜無違命。”
親迎禮畢,謝無恙執燭上馬,姜葵升輅落座。他在前方為她駕車,馭輪三週,於十裡灼爍燭光中翩然而行,最後一同前往東宮進行同牢合巹之禮。
御幄設於內殿室內西廂,皇太子之席東向,太子妃之席西向。
謝無恙從西階上走來,長揖而入。姜葵跟在他的身後,左右是一名執扇者與一名執燭者。兩人對立,輝煌的燈火自上而下,落在他們的衣袂之間。
青布幔內,明燭高懸,一位司儀入帳,西面而立,高聲跪奏:“具牢饌。”
另一位司儀即刻高聲應道:“諾。”
同牢而食,合巹而酳,婚禮上的新郎新娘各懷心事。
姜葵凝視著手中的白玉合巹杯,杯身上的小巧鳳凰一身華羽纖毫畢現,一段紅線綴在鳳凰尾巴上,從這一頭連到那一頭。
紅線那頭,握住玉杯的那隻手白皙修長、骨肉停勻。
謝無恙仰頭,一飲而盡。他仰頭的時候,燭光流淌於他線條流暢的頜骨上,在下方喉結處落成一片弧度好看的陰影。
司儀北面而拜:“禮畢——興——”
接著,一人引皇太子入東房,釋冕服、換袴褶,一人引太子妃入御幄深處,褪衣。
夜宵深,燈火灼。連珠帳內,織金錦床上鋪滿了金銀錢幣和羅綺花果,兩側的翠綠玉質燭臺上點著硃紅蠟燭,喜燭上的火浣花心偶爾噼啪作響。
晚風吹動帳上的曖色輕紗,拂過床邊少女的臉頰。她安靜而乖巧地端坐著,低垂眼眸,藏住了眸光裡躍動著的不懷好意。
哼,謝無恙。
她今日一定要查清楚此人的真實目的。
儘管祝子安否認了她的懷疑,但她仍認為謝無恙此人十分古怪。
他恰在將軍府陷入困境的前後提出求娶她,恰在她入宮被人推入水中時出現在偏僻的通化門,恰在秋日宴後她遇刺時在附近的小船上飲茶。
巧合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懷疑此人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是為了拉攏將軍府?或是為了奪取將軍府背後的兵權?他究竟是懷著好意,還是抱著壞心?
姜葵是將軍府唯一的小姐,藉著這個名頭,若是將軍府出了什麼事,謝無恙很可能有辦法獲得對白陵姜氏所領那一支左右衛的掌控。那可是各方勢力覬覦的兵權。
她已經想好了,今日必要制服此人、仔細審問。
一陣風動,有人在御幄外長身而拜,旋即徐徐而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