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溼滑的青石地上是四方屋簷的倒影,她眼眸微闔,目光淡淡地盯著水裡那映出臘梅的院子。

扶夏苑,是妾室顧柔的居所。

姬家人口簡單,姬崇望醉心公務,不好女色,屋裡除了個主持中饋的夫人,就只剩這一房妾室。

但其實當年,姬崇望並無心納妾。

姬家的老僕人都知道,夫人乃老爺恩師之女,夫妻二人最初也琴瑟和鳴過,直到夫人有了長女,本就驕縱的脾氣愈發易怒,夫妻二人頻頻爭執,漸漸離心,老夫人為了自家兒子著想,便抬了一妾室進門。

這女子模樣平平,但勝在性子溫婉,竟難得得了姬崇望幾眼青睞。

姬崇望這個人十分克制,他所謂的青睞也不過是多去扶夏苑喝兩杯茶,然而林嬋心眼小,卻是容不得別人比她好,於是愈發刁難,倒是將顧柔襯得愈加溫婉可憐。

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能在大宅院裡站住腳,哪有什麼純良可欺而言。

反倒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姬玉瑤就是那條倒黴可憐的魚。

妻妾不睦已久,顧柔最知林嬋的痛處,專挑要害處下手,她最常在林嬋面前說的一句話就是“大小姐生得卻不像夫人呢”。

這樣看似隨口一說的話,能激起林嬋的滔天怒火。

而姬家這位大夫人的段位屬實有點低,她只會把所有火氣撒在那個讓自己不快的長女身上。

她總是罵得很難聽,實在氣不過還會動手,陰雨天裡罰跪、烈日下罰站都是常有的事。

最後一次下了狠手,大抵是在三年前。

那日扶夏苑診出喜脈,且不知哪個看相的說是個男孩。

姬家一直沒有男丁,林嬋在生了姬嫻與後傷了元氣,往後再難有孕,這也是林嬋心裡的一道坎,可好在顧柔膝下也只有一女,兩人爭鋒相對多年,卻也算打了個平手。

然顧柔一旦誕下男丁,這種平衡也就打破了。姬玉瑤就是在這個檔口撞上了臉色難看的林嬋,於是連日的謾罵責罰不斷,她不能對在孕中的姨娘如何,還不能拿自己的長女出出氣麼。

左右也不是什麼值得心疼的人。

姬玉瑤被折騰得大病一場,這事之後,她就以為姬家祈福為由躲去了承願寺,一去就是三年,偶有回府,也不過是三五日,並不敢久留。

期間顧柔確實誕下了個男嬰,成了姬家的大功臣,連病重多年、足不出戶的老夫人都去探過她。

只可惜,妾室就是妾室,庶子就是庶子。

林嬋欲將顧柔的兒子養在自個兒屋裡,記作嫡子,姬崇望自是樂意,卻礙於情面耽擱許久,此事沒個定論。但顧柔心中有數,這事不會拖太久。

深宅中的婦人,若無所倚仗,連兒子都能不是你的。顧柔深諳此理,可她不過小門小戶出身,能指望的就只剩一個女兒。

可偏偏,姬崇望又險些毀了她這點希冀。

姬雲蔻行二,時已十六,到了議親的時候。在顧柔的百般期待下,姬崇望卻是透露出有意將姬雲蔻許給自己的得意門生,一個寒門士子。

說實在話,姬崇望當真是一番苦心。

多年官場沉浮,他早就獨具慧眼,給姬雲蔻挑選的夫婿是他眾多學生裡最拔尖之一,來日封侯拜相也未嘗不可。

可惜顧柔沒有那麼長遠的見識,只覺得若是女兒嫁給個窮書生,她們娘仨後半輩子,也就真真正正沒有指望了。

就在她苦於如何不動聲色打消姬崇望的念頭時,傳出了承願寺的事。

那位三年來跟個隱形人似的姬家大小姐,就這麼被輕易賜婚給霍顯了,顧柔簡直好生感慨,在姬家人人憎惡這門親事時,她只恨不得能讓自己女兒替上。

有人避之若浼,就有人趨之若鶩。

顧柔從不認可姬家人那副孤身自好的清正做派,如今本就是個追權逐勢的世道,何必非要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蓮?

至少對扶夏苑這對母女來說,皇帝寵信、手握重權的霍顯,顯然要比那寒門士子好上太多。

恰在姬玉瑤回府的前兩日,顧柔不知打哪得知,霍顯求娶姬玉落並非基於情愫,不過是為迫姬崇望與之為伍的手段,乃是有意為之。

言下之意,他要的不過是姬家女。

可姬家女,又何止姬玉瑤一個?

姬家三女,若是沒有姬玉瑤,姬嫻與又尚未及笄,那就只剩庶女姬雲蔻了。

人的貪念和慾望是最好的膽量。

是以,顧柔起了殺心。

反正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長女,死了就死了,姬家不會在她身上耗費精力去追查所謂真相,他們只會草草揭過,再焦頭爛額地去忙由此引出的其他煩心事。

姬玉瑤無疑是最合適的犧牲品,於是——

於是那個暴雨如注的深夜,成了最好的動手時機。

第3章

角苑不僅偏僻,也很簡陋。

其實此處全然稱不上是一座院子,外圍不過是用柵欄隔出一個獨立空間,裡頭也只有兩間屋子,正中那間用作正室,在幾棵高大槐樹的遮擋下顯得分外低矮寒磣。

屋裡更是沒什麼貴重擺件,唯一值錢的只有桌角那隻小巧的紫金香爐,爐身刻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梵文,一看就是從寺裡帶回來的東西。

許是長年累月點著同一種香,即便不焚香時也能聞到一絲淡淡的清甜,似果香又似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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