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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大街。

  行道樹上的蟬。

  三三兩兩行駛著的腳踏車。

  馬路邊上的牛車,牛車闆上躺著的屍體。

  以及站在屍體旁邊,無助的鄉下男人。

  男人對面站著兩個年輕人……

  一臺紅色的轎車駛過,坐在車裡的電視臺女記者,為了做迎接千禧年的專題報道,手持照相機,在車裡拍下了這張照片。

  照片定格在1997年的7月19號,下午兩點三十分。

  這個女記者並不知道,這個鄉下男人的女兒失蹤,妻子剛剛亡故,全家就剩下他一個人。

  對於女記者而言,這只是她今天下午外出採訪,隨手拍下的照片,最終會隱於時代的塵煙中。

  然而,對於楊錦文和貓子而言,這是擺在眼前赤裸裸的現實。

  每個案件不管偵破、還是未偵破,都會歸檔,終將成為歷史。

  至少,不要放在未結懸案的架子上,讓它落滿了灰塵。

  更何況,城南衛校女生連續性失蹤案,根本談不上立案的標準。

  馬樹堂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特別是那個高個子,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來?也不明白他們要做什麼。

  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眼前站著的是兩個年輕的公安幹警。

  馬樹堂只是把他們當做女兒室友的兩個哥哥。

  蔣雨欣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她並沒有把自己哥哥和楊錦文的身份講出來,她是怕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馬樹堂笑了笑,開口道:“謝謝你們啊,我要走了。”

  楊錦文問道:“你家住哪裡?”

  “南灣縣,馬家河鎮,三村六組。”

  馬樹堂並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不過還是回答了。

  楊錦文點點頭:“如果能找到你女兒,我會來找你。”

  聽見這個話,馬樹堂整張臉都緊繃著,似乎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好。”

  他回答說,然後坐上牛車。

  他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摟著蓋著白布的屍體,向楊錦文和貓子揮了揮手。

  坐在前頭的鄉下漢子,手裡揚了揚鞭,套在枷鎖的水牛,緩慢地向前邁去。

  直到牛車消失在馬路的盡頭,已經看不見了,楊錦文才移開視線。

  貓子深深嘆了一口氣:“早知道,咱們前一天中午該多點兩個菜。”

  楊錦文沉默不語,走向停在路邊的二八大槓。

  貓子問道:“咱們現在回去嗎?”

  楊錦文搖頭:“我去城南衛校那邊的派出所,你先回吧。”

  “幹啥啊?你真要查?”

  “不然呢?”楊錦文瞪了他一眼。

  “你沒了解過情況嗎?城南衛校的校長是**代表,他不想派出所立案,就是為了‘代表’這兩個字,你知不知道?”

  “你從哪裡打聽到的?”

  “徐叔給我說的,我問過他了,他說跨區查案不符合規定,咱們人小言微,你這是捅老虎的屁股。”

  “那還摸不得了?”

  楊錦文丟下一句話,蹬著二八大槓,把貓子甩在身後。

  貓子咬了咬牙,騎著腳踏車趕緊跟上。

  派出所就在城南衛校的邊上,距離學校的警衛室也就百米的距離。

  楊錦文在路邊停好車,邁上臺階,直奔政務大廳。

  派出所的領導,他一個都不認識,畢竟不是城北區,不然還能攀攀關係。

  楊錦文正想著措辭,一眼並看見蔣扒拉從二樓下來,他整個人都是懨懨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兩個人四目相對,一個疑惑,一個茫然。

  楊錦文邁步上前,剛要開口,蔣扒拉叮囑道:“別在這兒說,來我車上。”

  楊錦文跟著他出去,貓子剛停穩腳踏車。

  蔣扒拉他是見過的,一時間搞不清楚狀況,楊錦文怎麼和他勾搭上了。

  見楊錦文向自己招招手,他趕緊跟了過去,一起坐上蔣扒拉的桑塔納。

  蔣扒拉坐在方向盤後面,摸出一支菸遞給楊錦文和貓子,兩個人都沒有接,於是他自己點上後,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城北分局怎麼說?”蔣扒拉盯著楊錦文。

  “你們城南分局怎麼想的?”

  兩個人異口同聲,毋庸置疑,雙方都沒有一個好結果。

  楊錦文道:“我找了陸局,陸局找了溫支隊,溫支隊找了楊局……”

  楊局讓我去找市裡的張書記……

  楊錦文最後這句話沒說出來,要真說出口,蔣扒拉指不定真的讓他這麼幹。

  蔣扒拉嘆了一口氣:“我們城南分局也這樣,覺得我是小題大做,不做正事,批了我一頓。”

  “你今天來這邊的派出所是為啥?”

  “那女孩,馬薇薇的母親不是被車撞死了嗎?我來查查情況。”

  “結果如何?”

  “主動尋死。”

  蔣扒拉籲出一口氣:“跟92年,第一名失蹤女孩張倩母親一樣,不想活了。”

  楊錦文追問:“近幾年,衛校女生接二連三失蹤,兩位母親尋死,城南衛校是怎麼想的?”

    蔣扒拉冷哼了一聲:“那你得去問石明峰這個王八蛋了,人死在校外的,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楊錦文沉默了片刻,開口說:“城南不把這些失蹤案當一回事兒,我們城北分局也沒有調查權,市局更不會輕易啟動調查。

  那現在,我們只有自己查了,查出證據來,我就不信不管是城南城北,還是市局,他們敢不立案!”

  蔣扒拉盯著他:“什麼我們?嘿,我就想問問,跟你有什麼關係?

  楊錦文,說真的,你小子這麼關心這件事,你到底抱著什麼樣的目的?”

  “為人民服務!”

  這句話差點把蔣扒拉逗笑了。

  他看向楊錦文的眼神,對方雙目灼灼,似乎並不是開玩笑,反而很認真,很嚴肅。

  蔣扒拉正了正臉色,問道:“你真是這麼想的?”

  楊錦文鄭重點頭:“要不然呢,我為什麼要做警察?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難道你不是?”

  “我……”

  蔣扒拉回答不出來,他已經連人民警察的宣言都背不順了。

  要說私心,他是有私心的!

  要不是自己徒弟秦風的遺願,他對這些失蹤案看都不會看一眼,更何況調查。

  調查個屁,坐在辦公室裡喝喝茶,抽抽菸,看看報紙,沒事上街抓抓流氓地痞,鍛鍊一下武藝不好嗎?

  蔣扒拉看了看楊錦文,不知道怎麼的,他突然看見了自己徒弟秦風的影子。

  那個趴在自己背上,身受重傷,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的傻小子!

  “師父,我從警不是為了別的,我就是想抓壞人,保護人民的財産安全,如果有機會,我還想找到我堂妹和我嬸,她們失蹤快一年了……”

  這句話還是上個月,師徒倆在夜宵攤喝酒時的對話,如今浮現在蔣扒拉的腦海裡,似乎歷歷在目。

  楊錦文見他神遊天外,皺眉道:“蔣隊?”

  蔣扒拉回過神來,抿了抿嘴:“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轉動車鑰匙,把車子啟動起來。

  楊錦文忙道:“我腳踏車還在路邊呢。”

  “不遠,就在城南衛校旁邊的巷子裡,完事兒了,你再過來騎。”

  “那不給人偷了?”

  “停在派出所門口,誰敢偷?”

  “是嗎?”楊錦文很懷疑。

  蔣扒拉轉動方向盤,一腳油門,路過城南衛校的校門口。

  靠近招待所的這邊的瀝青路面,楊錦文看見,派出所的公安用粉筆畫著一個倒地的人形圖案。

  姿態是側身倒著的,雙手向前伸展,雙腿彎曲。

  過路的行人像是躲避瘟神一般,繞開著走。

  只要一場大雨,這個圖案就會消失,包括已經凝固的血跡。

  楊錦文微微嘆了一口氣,回過神時,車子已經在旁邊的巷子裡停下。

  蔣扒拉一邊開啟車門,一邊招唿道:“到了,就在這裡。”

  楊錦文下車抬頭,看見眼前是一棟五層樓房,臨街有小賣部、小吃店和音像店。

  蔣扒拉在前帶路,他們穿過一個狹窄、只能三人並排行走的小巷子,然後轉身上樓。

  樓梯間的白色牆面上貼滿了小廣告。

  【治男病,一針見效!】

  【撲克變點,包教包會!】

  【黑車改裝】

  【辦證,出售qiang支】

  【無痛人流,B超看男女】

  諸如此類的廣告,貼的滿牆都是。

  楊錦文跟著蔣扒拉來到二樓,沿著過道,走到右側的一個房間。

  他敲了敲門後,房門立即開啟,富雲那張臉出現在楊錦文眼前。

  富雲眯眼看了看他,並不覺得意外,側身讓他們進門。

  楊錦文一進門,便看見這是一個二十平米的單間,臨街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天花闆下面。

  床什麼的都沒有,只有一張破沙發,幾張椅子,一張四方桌,以及用來分析案情的兩張白闆。

  白闆上寫滿了失蹤女孩的年月日期,以及貼上了她們失蹤前的照片。

  顯然,這是一個隱秘的、獨立的調查辦公室。

  楊錦文睜大了眼,看向富雲,以及關門的蔣扒拉。

  “你們這是已經決定單獨調查了?”

  蔣扒拉點頭:“我和老富都已經停薪留職,不把這些失蹤案查清楚,我們就不歸隊!”

  終究是刑警,骨子裡就流淌著頑固和不服輸的血液。

  楊錦文想著,蔣扒拉能帶自己來,說明就沒把自己當外人,他當即道:“我加入,我跟你們一起調查!”

  蔣扒拉和富雲互相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楊錦文是城北分局的人,算是跨區合作。

  而且,城北分局一個月連連偵破三個案子,他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安南市警務系統的人,都已經知道這個年輕人破案很厲害。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也算我一個吧。”

  突如而來、並且非常陌生的聲音,讓蔣扒拉和富雲嚇了一大跳。

  兩人找了半天,才找沙發牆角邊上發現一個陌生面孔。

  蔣扒拉頓時傻眼:“不是,這人誰啊?什麼時候跟來的?”

  富雲也是丈二摸不著頭腦,他也沒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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