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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夜班的計程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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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1月12日,深夜10點剛過。

  嘉甯區,衛河南岸,徐橋路三段。

  冬雨細若綿針,從漆黑的夜空落在擋風玻璃前。

  因為雨勢太小,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夏季的雨來的快,去的也快,但冬天的雨,細細綿綿,一下就是好幾天。

  不出一分鐘,擋風玻璃前就是灰濛濛一片。

  雨刮器“哐當、哐當”的擺動。

  車燈照亮前方的道路,將黢黑的道路破開。

  計程車像是夜裡的野獸,行駛在衛河南岸的道路上。

  陶軍鵬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扭開了車載收音機。

  收音機內傳出一陣刺耳的電子雜音。

  接著,是電臺男主持人播報的聲音。

  “……今年南方夏季洪水,誘發的地質災害,遇難人數……”

  陶軍鵬不想聽這些糟心事兒,今年夏天,南方遇到特大洪水,單位組織募捐,他捐了一個月工資,還差點扔下工作,跑去南方救災。

  但被妻子給攔住了,說那些個官兵往江裡跳,太危險了,你不是當兵的,不準去!

  陶軍鵬年輕,一直有一個當兵的夢想,但妻子苦苦哀求,而且還有兩歲的孩子,剛學會叫爸爸。

  生活所迫,他最終沒有成行。

  那一個多月,他沒事就看新聞,只覺得有心無力,無法出一份力。

  對於無法掌控的事情,有的人會選擇逃避,因為良心過不去。

  陶軍鵬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懷有一腔熱血,但始終要面對現實生活。

  此時,陶軍鵬扭了半格旋轉按鈕。

  換了一個電臺後,一段舒緩的音樂響起,幾秒鐘後,一個女主持人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出:“……您好,這位觀眾朋友,請問您有什麼難言之隱,如夢有什麼能幫到你嗎?”

  顯然,這是電臺連線。

  陶軍鵬沒事兒就喜歡聽這個,畢竟是普通大眾的生活,許多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這個節目,陶軍鵬經常聽,女主持人的名字叫‘如夢’,多麼文藝的名字,說話又好聽,人又溫柔。

  “你好,如夢……”一個粗聲粗氣的男人響起。

  “您好,先生,請問怎麼稱唿?”

  “我姓富。”

  “您幸福?”

  “不是,我姓富。”

  “哪個副?先生,請說普通話。”

  “哎呀,富啊,富有的富!”

  “哦,付先生,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傾訴的嗎?”

  聽到這裡,陶軍鵬開心的笑了笑。

  接著,電臺裡的電話沉默了幾秒,富先生講道:“如夢,我陽痿啊……”

  陶軍鵬“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他相信,這會兒聽電臺的一些觀眾,肯定和他一樣,差點笑抽了。

  如夢聲音依舊輕柔,安慰道:“先生,陽痿早洩可以去醫院治療……”

  “沒用的,我什麼藥都吃過了。我打電話來,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我察覺到我老婆在外面偷男人!”

  陶軍鵬“啊”了一聲。

  電臺裡的如夢也“啊”了一聲,然後道:“富先生,您不能因為這個就懷疑自己的愛人……”

  “如夢,如果是你老公陽痿,給不了你幸福,你會在外面偷男人嗎?請你老實回答我……”

  這問題很刁鑽,陶軍鵬豎起耳朵,想要聽如夢怎麼回答。

  幾秒鐘後,電臺裡傳出一陣電子干擾音,接著是如夢的聲音:“……喂?喂?富先生……請您講話……

  聽眾朋友們,不知道什麼原因,富先生電話結束通話了。

  對於富先生剛才的問題,如夢沒法回答,如果有陽痿早洩的男同志,還希望積極治療,不要疑神疑鬼、懷疑自己的愛人。

  現在已經是11月12號深夜十點三十分,我們的聽眾大多是一些司機朋友,久坐的同時,也要鍛鍊身體。

  在這裡,我們先進入一段音樂,電視劇《還珠格格》的主題曲《當》,由動力火車演唱……”

  然後,便是一段舒緩的音樂傳出:“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化為虛有……”

  陶軍鵬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拍打著方向盤。

  這首歌、他老婆天天掛在嘴邊,就連兩歲的孩子都會哼。

  聽說因為這個電視劇的熱播,全國電視機的銷量都翻了一番。

  陶軍鵬跟著老婆也看了幾集,確實挺好看。

  不過,他更喜歡三國演義、水滸傳這些更體現男人意志的電視劇。

  這時候,計程車行駛到徐橋路四段的時候,馬路上站著一個女人,單手招唿計程車,另一隻手將一個孩子摟在懷裡。

  她沒有撐傘,頭髮上是細密的雨珠,表情焦急萬分。

  陶軍鵬轉了一下方向盤,把車停在她的跟前。

  女人快速跑來,拉開後車車門,鑽進了後座。

  她急匆匆地喊道:“師傅,去醫院。”

  陶軍鵬看她臉色蒼白,語氣著急,轉身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

  “怎麼了這是?”

  女人擔憂道:“孩子發燒,上吐下瀉。”

  她懷裡的孩子小臉通紅,身體還在抽搐。

  陶軍鵬伸手在孩子的額頭摸了摸,額頭燙的厲害。

  他嚇了一跳:“坐好,把孩子抱穩當了。”

  陶軍鵬轉過身,踩下油門,腦子裡思考著最近的醫院在哪兒,怎麼能儘快趕去醫院。

    他自己也有一個兩歲的孩子,為人父親,他太懂當父母面對生病的孩子,是多麼著急。

  黃色的計程車沖進漆黑的夜裡,像是一頭狂奔的野獸。

  遇到紅燈,陶軍鵬直接沖了過去。

  他連闖了三個紅燈,心情也跟著焦躁起來。

  八分鐘後,計程車開到了醫院。

  陶軍鵬開啟車門,小跑繞過車頭,開啟後座的車門。

  他問道:“同志,你家屬呢?”

  女人一邊下車,一邊回答:“我老公在外省打工,家裡就我一個人。”

  “孩子給我。”

  陶軍鵬接過女人懷裡的孩子,轉身奔上臺階,往醫院大門跑,女人快速地跟在他的身後。

  “醫生,醫生,急救,趕緊來人啊……”

  陶軍鵬能感覺到孩子快休克了,唿吸都變得微弱了。

  兩個護士跑來,看了一眼孩子後,立即接過去,一邊往急症室跑去,一邊喊道:“家屬去交錢。”

  陶軍鵬猶豫了一下,喊住女人:“你身上帶錢了嗎?”

  女人點頭:“帶了。”

  “夠不夠?”

  “我、我不曉得。”

  陶軍鵬想了想,拉開系在腰上的軍綠色腰包,拿出一百塊錢給她:“給。”

  女人沒有接,她抬起臉,雙眼亮晶晶的注視著陶軍鵬,緊咬著嘴唇。

  陶軍鵬把錢塞在她的手上:“拿著,孩子要緊。”

  “我、我怎麼還你?”

  陶軍鵬道:“我開夜車,天亮我再過來。”

  “好!你一定要來,我有錢的,我會還你!”

  “行,你趕緊去吧,孩子要緊。”陶軍鵬也跟著點頭。

  “謝謝!”女人向他鞠了一躬。

  望著女人跑向急症室,她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手裡還拿著孩子用的毛毯,上面繡著四個字:平安喜樂。

  陶軍鵬長出了一口氣,向醫院門口邁去。

  醫院外面。

  漆黑的夜空。

  昏黃的燈光。

  淅淅瀝瀝的雨。

  他的黃色計程車停在醫院的臺階下面。

  陶軍鵬沒有上車,而是站在臺階上,望著雨,抽了一支菸。

  抽完煙之後,他走到車邊,開啟車門,坐上駕駛席。

  剛準備把車開走,陶軍鵬看見兩個小年輕扶著一個女孩從醫院出來,看他們的年齡,像是剛出校門的學生。

  女孩走路小心翼翼的,臉色慘白,捂著肚子,似乎很難受。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看見臺階下的計程車,伸手招了招。

  陶軍鵬向他點了點頭,把車往前開了一些,方便他們上車。

  三個人走下臺階,黃毛扶著女孩鑽進後座,另一個身材稍微高大的小年輕開啟了副駕駛的車門。

  不過上車的時候,他把頭上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等三個人上車後,陶軍鵬問道:“你們去哪兒?”

  後座的女孩回答說:“甯壽路……”

  她話還沒說完,副駕駛坐著的小年輕插話道:“師傅,去陽安。”

  “陽安?”陶軍鵬皺眉:“這是在北邊的城郊,有點遠,你們到底去哪兒?”

  “就去陽安,那邊不是一個磚廠嗎?我們就去那兒。”

  “好吧。”陶軍鵬開啟計時器,踩下油門。

  細雨依舊在下著,雨刮器的‘刮擦’聲,響在幾個人的耳邊。

  車開了一陣子後,陶軍鵬兜裡的小靈通響了。

  他拉開腰包的拉鍊,拿出電話,看了一眼,是老婆打來的。

  “喂?”

  “軍鵬,外面好像在下雨呢,你冷不冷啊?”

  “我開車的,又淋不到雨,孩子睡了嗎?”

  “睡了,我也睡了一覺,突然就醒了,想著給你打個電話。”

  “嗯,天氣冷,床上的被子太薄了,加一床毛毯,蓋厚一點,你摸摸孩子的額頭,注意別發燒了。”

  “我曉得。對了,你早上交班,去農貿市場買半隻雞回來,我給你熬雞湯。”

  “好咧,還有什麼要買的?”

  “嗯,我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就先這樣吧,開夜車小心一些,別開太快了。”

  “我知道,你早點睡吧。”

  “嗯。”

  說著,妻子把電話掛了。

  陶軍鵬把小靈通放進腰包,拉上拉鍊。

  這時,坐在副駕駛室的小年輕,偏頭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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