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國際機場的入境大廳從未如此擁擠過。

通常，只有在奧運奪牌或是棒球隊贏球時，這裡才會聚集這麼多 SNG 轉播車。

但今天，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同一個出口，所有的麥克風都貼著同樣的標籤，甚至連路過的旅客都停下腳步，好奇地探頭張望，想看看是哪位巨星即將降臨。

「出來了！中華田徑代表隊！」

隨著自動門緩緩滑開，閃光燈瞬間爆發，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那種高頻的快門聲連成一片，像極了起跑槍聲的無限連發。

古宥宸推著行李推車走在最前面。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中華隊外套，脖子上掛著兩面金牌（ $100$ 公尺和 $4*100$ 接力），臉上戴著一副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冷靜得有些漠然的眼睛。

在他身後，是掛著一金一銀的賴妤溱，她似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彭聖翔身後縮了縮。

而彭聖翔則推了推眼鏡，雖然盡力保持鎮定，但他抓著推車把手的手指關節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古宥宸選手！請問跑出 $9$ 秒 $99$ 的心情如何？」

「您成為亞洲史上最年輕打破 $10$ 秒大關的選手，下一步是奧運金牌嗎？」

「賴妤溱選手！請問妳在接力賽連超兩人的戰術是什麼？」

「請問對於『閃電』這個稱號有什麼看法？」

麥克風像長槍短劍一樣戳過來，記者的問題像海嘯一樣將他們淹沒。

古宥宸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些興奮得近乎瘋狂的面孔，腦中自動跳出了資料分析：

人流量密度 4人每平方公尺，噪音分貝105，閃光燈頻率 $12$ 次每秒……這是一個極度混亂、無序、且毫無邏輯的資料環境。

他摘下口罩，面對著無數鏡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 $9$ 秒 $99$。」

古宥宸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大廳，

「是在 $+1.9$ m/s 的順風、硬地跑道、以及 $1600$ 公尺海拔氣壓綜合作用下的物理結果。這是一個『極端值』，不是常態值。」

記者們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學術的回答。

「至於心情……」

古宥宸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遠處的出口指示牌上，

「我的資料庫顯示，這個成績距離世界紀錄 $9$ 秒 $58$ 還有 $0.41$ 秒的差距。在填補這個差距之前，我沒有多餘的心情可以浪費。」

說完，他重新戴上口罩，推著行李車，像一臺破冰船一樣，徑直穿過了人群。

賴妤溱在後面吐了吐舌頭，小聲對彭聖翔說：

「他真的很會破壞氣氛耶。不過……帥呆了。」

回到花蓮體中，原本以為能找回平靜，卻發現這裡也變了。

校門口掛著巨大的紅布條：

「恭賀本校古宥宸同學榮獲亞青金牌並打破世界 U16 紀錄！恭賀賴妤溱、彭聖翔同學榮獲佳績！」

每天都有慕名而來的家長帶著孩子要在校門口合照，體育組的電話被打爆，無數的營養品廠商、運動品牌捧著合約想要見古宥宸一面。

甚至連他們平常訓練的田徑場，圍欄外也總是站滿了圍觀的學生和民眾。

「看！那個就是古宥宸！跑 $9$ 秒 $99$ 的那個！」

「他在喝水耶！姿勢好帥！」

「賴妤溱在那邊！天啊她本人好小隻，怎麼跑那麼快的？」

這種被當作動物園珍稀動物圍觀的感覺，讓古宥宸的訓練效率大幅下降。

下午五點，訓練結束。

三人躲進了體育館頂樓的器材室。

這裡是他們唯一的避難所，只有舊墊子的黴味和昏暗的夕陽。

古宥宸坐在跳高墊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但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資料顯示，」

彭聖翔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罐運動飲料，語氣有些疲憊，

「自從回國後，我們的皮質醇（壓力荷爾蒙）水平平均上升了 $20%$。古宥宸的靜止心率比在韓國時高了 $5$ 下。這種環境噪音嚴重干擾了神經系統的恢復。」

「我現在連去福利社買個麵包都要戴墨鏡。」

賴妤溱躺在軟墊上，呈大字型，望著天花板嘆氣，

「昨天還有個學弟拿著考卷要我簽名，說簽了就能考一百分。我是文昌帝君嗎？」

古宥宸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曾經在醴泉的跑道上握住了風，創造了奇蹟。

但現在，他感覺這雙手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線纏繞著。

「 $9$ 秒 $99$……」

古宥宸突然低聲說道，

「那是 $+1.9$ 的風。如果是 $+0.5$ 呢？如果是逆風呢？現在全世界都盯著這個數字。如果下次我跑出 $10$ 秒 $1$，他們會說什麼？『曇花一現』？『運氣』？」

這就是「頂點」的代價。

當你站在山頂，每一步都只能是下坡。

對於追求完美資料的古宥宸來說， $9$ 秒 $99$ 既是榮耀，也是一道巨大的枷鎖。

他恐懼的不是輸，而是無法複製那個完美的自己。

彭聖翔看著古宥宸，推了推眼鏡。

他懂這種焦慮。

作為團隊裡的「理性大腦」，他知道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新的目標。

「你需要一個更大的變數。」

彭聖翔從揹包裡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扔到了古宥宸身上。

信封上印著 World Athletics（世界田徑總會） 的標誌。

「這是什麼？」

賴妤溱好奇地坐起來。

「教練剛給我的。」

彭聖翔說，

「世界 U20 田徑錦標賽（World Athletics U20 Championships） 的邀請函。地點：秘魯，利馬（Lima， Peru）。時間：三個月後。」

古宥宸拿起信封，拆開。

裡面是正式的國家隊徵召令和賽事手冊。

「利馬……」

古宥宸的眼神動了一下，

「南半球。海拔 $150$ 公尺左右，並非高地。氣候乾燥涼爽。」

「重點不是地點。」

彭聖翔打斷了他，

「重點是人。」

彭聖翔拿出手機，調出一份名單投影在牆上。

「伊薩姆·阿辛加（Issam Asinga），蘇利南選手，PB $9.89$。」

「萊齊爾·特博格（Letsile Tebogo），波札那選手，PB $9.91$。」

「佈德（Bouwahjgie Nkrumie），牙買加選手，PB $9.99$。」

看著名單上那一串恐怖的數字，賴妤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人類嗎？ $9$ 秒 $8$？這已經是奧運決賽等級了吧？」

「這就是世界。」

彭聖翔的聲音帶著一絲殘酷的興奮，

「古宥宸，你的 $9$ 秒 $99$ 在亞洲是神話，但在這張名單裡，你只是『其中之一』。甚至，連前三都排不進去。」

古宥宸盯著那個叫「阿辛加」的名字，還有那個刺眼的 $9.89$。

$0.1$ 秒的差距。

$1$ 公尺的距離。

突然間，那種被圍觀、被捧殺的煩躁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飢渴的、屬於獵食者的戰慄感。

他在花蓮體中感受到的「高處不勝寒」，在世界地圖面前，不過是井底之蛙的涼意。

「 $9$ 秒 $89$……」

古宥宸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名單上的數字。

他抬起頭，眼中那潭死水重新沸騰起來，變成了燃燒的岩漿。

「這才是我要的資料環境。」

古宥宸站起身，將信封緊緊握在手裡，

「在這裡（臺灣），我是守擂者，每個人都想看我跌倒。但在利馬，我是挑戰者。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撕咬那些比我更強的怪物。」

賴妤溱看著恢復生氣的古宥宸，忍不住笑了，她跳下軟墊，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就對了嘛！資料魔人就該去資料最變態的地方。而且，聽說秘魯的羊駝很可愛？」

「妳是去比賽還是去動物園的？」

彭聖翔無奈地搖頭，但也站了起來，整理好衣服，

「不過，這次的難度是幾何級數的增長。我們需要針對南美洲的長途飛行時差、飲食差異以及世界級對手的起跑節奏，建立全新的訓練模型。」

「那就開始吧。」

古宥宸推開器材室的門。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長長的。

門外是喧囂的世界，但他們的心已經飛向了地球的另一端——那個擁有 $9$ 秒 $8$ 怪物的南美大陸。

🧪 秘魯計畫：

第二天，花蓮體中的跑道上，那個熟悉的古宥宸回來了。

他不再躲避圍觀的群眾，而是完全無視了他們。

他的眼裡只有跑道。但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決定。

「把風速計關掉。」

古宥宸對教練說。

「為什麼？」

教練不解，

「你需要監測風速來調整步頻。」

「不需要。」

古宥宸站在起跑線上，背對著太平洋吹來的順風，

「從今天開始，我在訓練中只跑逆風。」

「逆風？」

「 $9$ 秒 $99$ 是風送給我的禮物。」

古宥宸的聲音冷硬如鐵，

「但我不能依賴禮物過活。在利馬，我要證明一件事——即使沒有 $+1.9$ 的風，即使是逆風，我也能跑進 $10$ 秒 $0$。」

他要消除那 $1.9$ m/s 的變數。他要將自己的身體打造成一臺不受環境影響的、絕對精密的永動機。

於是，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花蓮體中的學生們經常看到一個瘋狂的景象：

在強勁的東北季風逆吹的時候，古宥宸綁著阻力傘，頂著風，一次又一次地衝刺。

他的臉被風吹得變形，肌肉因為對抗阻力而暴突，但他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

而在他身邊，賴妤溱正在練習著如何在極限疲勞下維持 $200$ 公尺後段的「標槍攻角」。

彭聖翔則戴著耳機，播放著南美洲賽場特有的拉丁美洲鼓點噪音，在噪音干擾下進行著精密的步頻計算。

他們是花蓮的驕傲，是亞洲的霸主。

但現在，他們脫下了皇冠，穿上了鎧甲，準備以挑戰者的姿態，遠征利馬。

因為那裡，有著人類 $U20$ 速度的終極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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