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498~2499
就在黛釵二女迎著探春、惜春和湘雲到來的時候,秦可卿也等來了她知道迴避不了,卻又一直不願見的人。
「這就是你的居所?」來人很年輕,估摸著就比秦可卿大三四歲。
頭戴一頂不多見的琥珀嵌珠鵲尾冠,狹長的臉頰上三角眼有些冷峭而犀利,腰間玉帶上繫了一柄幽黑長鋏,秦可卿也不知道那究竟是裝飾物,還是殺人利器。
「怎麼世子看不過意,準備替我換一棟豪宅?」秦可卿笑容裡多了幾分譏消,「或者覺得要辦大事,須得要先把層次先提起來?」
乾咳一聲長臉男子臉上掠過一抹羞惱和憤恨,嘴裡卻道:「莫要亂說,世子哪裡是我能當得起的?大哥才是世子,我不也和你一樣,只不過運氣好一些,······」
「哦?他不是當太子了麼?」秦可卿假意不知,驚訝無比地問道:「我以為他理所當然就該是太子了,你們幾個都該是世子了嘛。」
太子和世子的區別這個年代有些混淆不清,太子肯定就是可以繼承皇位的,但世子是尚未得封太子,卻又有資格問鼎的皇子,也就是說太子肯定是世子裡邊產生,但是世子未必就能當太子。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經常代表宮裡那一位來找自己的,其實說經常也不準確,就是那麼兩三次,加上這一次也不過就是第四次吧。
「哼,大哥的太子之位還卡在內閣那邊呢。」青年臉上掠過一抹說不出是幸災樂禍還是悻悻之色,「內閣只認可大哥是世子,說鑑於前車之鑑,太子之位尚不宜輕立,還需要重臣醞釀,..····」
秦可卿愕然「太子之位都還要內閣來決定,皇上自己都定不了麼?」
「誰知道呢?可父皇也不敢和內閣翻臉,······」青年也是一臉無奈,「湯謬二人枉自進了內閣,卻被葉方齊李幾人給排擠到一邊,根本說不上話,內閣決議他們倆還不得不附署,不附署的話,下一次計議也許就要選擇性的把你給忘了,······」
秦可卿默然不語。
這些事情她都不感興趣,和她沒關係。
只是這個人卻是時不時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總是提醒自己的血脈存在。
見秦可卿不語,鵲尾冠青年嘆了一口氣,「你的不滿父皇都清楚,可是你都清楚現在的情形了,父皇處境很艱難,朝廷對父皇壓制得很厲害,現在父皇整夜整夜都睡不著覺,心憂國事,......」
秦可卿終於忍不住了,有些冷淡地道:「行了,和我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我也幫不上什麼忙,日後也別和我說這些,我姓秦,是秦氏女,嫁為賈家婦,現在和離了,就這麼簡單,現在你來和我說這些目的何在?有什麼意義?」
被秦可卿冷硬的反問弄得有些尷尬,鵲尾冠青年皺起眉頭,「你就打算一直這樣?」
「那你希望我怎樣?」秦可卿冷笑起來,「怎麼,要我歸宗認祖?改姓張,認父認母,他們敢嗎?」鵲尾冠青年也無言以對。
他也知道這不可能,純粹就是授人以柄,那隻會讓內閣抓住這個痛點狠狠捅父皇的心坎,大哥的太子之位只怕就更危險了。
既然不可能,那自己來找這一位做什麼?讓人家忍辱負重,不求任何回報地幫父皇?
「哎,我也知道你現在很委屈,可是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不和你也一樣,都前幾年才承認我,····」鵲尾冠青年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既然都有難唸的經,那就各念各的,我也從沒要求誰來幫我救我,我自己就這麼活著也挺自在,我也不需要誰來幫我,大家各不相欠。」秦可卿斷然道:「言盡於此,你可以走了。」
是,愚兄今日來還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談,······」鵲尾冠青年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但是父皇安排來,他又不得不來。
「呵呵,我說呢,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麼會這麼好心來登門關心我起來了,結果還是有事兒,不過我很好奇,能找我有什麼事兒?」
秦可卿其實已經猜到了一些。
上一次對方就在那裡旁敲側擊打聽自己和馮紫英的關係,但那時候馮紫英已經離開西安,自己也滴水不漏,讓對方很失望。
現在看來,對方多半又是從什麼渠道探聽到了一些什麼,才會有不依不饒地找上門來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挑開來說了,你似乎和馮鏗關係有些特別?」鵲尾冠青年語氣也冷靜下來,「你與水家和穆家那幾女似乎都和馮鏗有些瓜葛,當時馮鏗還是陜西巡撫,你們本該發配榆林,但是馮鏗出手幫你們打通了提刑按察使司的關係,留在了西安,而且還替你們安排了清閒活兒,如此煞費苦心替你們安排,這裡邊總歸有些奧妙吧?」
「有什麼奧妙?」秦可卿冷然回答:「你若是好生去打聽一下就該明白,當時我們一道被髮配的還有一個史家女子,現在馬上就要嫁入馮家了,他們是世交,加之我也算是賈家棄婦嘛,也能沾點兒關係,所以就一併都沾了光,就這麼簡單,至於其他,你還想知道什麼?」
「就這麼簡單?」鵲尾冠青年不信。
「或許不止這麼簡單,比如馮鏗好色,水家和穆家女子要不去邊塞受苦,就不得不出賣色相,或許馮鏗睡了她們,就順手幫了一把嘍。」
秦可卿知道要想瞞住這些事情不容易,對方也不是一無所知的蠢人,既然來,肯定手裡也有一些東西,不過馮紫英睡了水家穆家那些女子,再正常不過了,他那時候是陜西巡撫,土皇帝,睡幾個犯婦算什麼?
「你呢,他為什麼沒有碰你?」鵲尾冠青年顯然知曉秦可卿所說那些,那不是他關心的,他更關心秦可卿與馮鏗的特殊關係。
那種情形下,馮鏗若真是強行霸佔秦可卿,秦可卿根本就沒有反抗餘地,但恰恰沒有碰秦可卿。以秦可卿的姿色身份,馮鏗這種好色如命之人,豈會不動心?
這恰恰說明他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呵呵,他為什麼沒碰我?也許我不夠漂亮,也許他覺得是熟人不好下手,又或者他當時玩夠了呢?」秦可卿報之以冷笑,「你該去問他才對啊,他就住在三爵街,你登門去問一問就知道了啊。」
被懟得張口結舌,鵲尾冠青年想,自己有什麼資格去登門質問馮鏗?
人家是三品重臣,兵部侍郎,而且上三親軍和京營人事變動調整都掌握在他手裡,連父皇宮禁安危都被此人掌握。
可以說正因為如此,父皇才要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打通這條線。
可這傢伙卻又是齊乘風和官應震的弟子,雖說是武勛出身卻又是永隆帝提拔起來的,可以說和父皇這邊沒有半點瓜葛,找來找去愣是找不出有哪一個能搭上線的,這才想到了秦可卿這邊。
秦可卿不想給對方以這方面的念想,語氣越發冷厲:「好了,你也別打聽這些了,你想的那些都是不切實際的,我和馮鏗沾不上什麼關係,而且就算是沾得上一些關係,你覺得他會因為我的原因就為你們做什麼麼?他父親的西北軍與宣府軍、大同軍對峙,他親自南下掀起了江南之變,讓皇上措手不及,弄得個人財兩空,你覺得他會相信皇上會對他既往不咎?再說了,要拉攏他,皇上能給出什麼來?比得上內閣和他兩位座師的看重?」
一問接著一問,句句誅心,弄得鵲尾冠青年自己都有些灰心了,一攤手,無可奈何地道;「這些誰都知道,但父皇現在就逼著大家想辦法,
病篤亂投醫,這也不是沒辦法麼?馮鏗和馮家太重要了,如果他能轉向幫父皇,那局面就會為之一變,.....·」
「皇上能想到的,內閣文官們想不到?還不說馮鏗本身就文官一員,他投向皇上能得到什麼?兵部尚書?還是內閣閣臣?皇上能做得了這些事情的主麼?」秦可卿冷笑,「皇上想要拉攏收買人,這可以理解,但是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才行啊,另外也別好高騖遠,一下子就想讓兵部侍郎為你所用,先把湯謬二人拿穩再說吧,若是這二人能真正為皇上所用,能夠在內閣裡發揮一些影響力,你才能說得上動搖其他人,否則從江南帶回來的人都用不上,你覺得別人會相信皇上的許諾麼?」
說這些話也不要錢,也不嫌腰疼,總而言之,先把自己摘出來,秦可卿無法擺脫對方來找自己,那麼就先把自己降到最低,讓對方死心。
「也未必,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沒用。」鵲尾冠青年搖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秦可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如果父皇不管其他人的看法,願意恢復你的身份,讓你成為豐德公主呢?」
第2499章 癸字卷 暴露,吃瓜
秦可卿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那更不可能了,我生母那一關怎麼過?”
這是個最大的問題,恢復秦可卿的身份簡單,但是秦可卿不可能無緣無故冒出來,肯定要追根溯源,其母呢?
英妃的身份能暴露麼?萬統帝敢麼?那就真的是在挑戰士林文臣們的底線了。
你偷了你父親的妃子也就罷了,還生下了女兒,這士林文臣們也捏著鼻子認了。
甚至你怎麼在下邊安排操作,讓女兒嫁人,這些大家都可以裝作不知曉。
可伱這還要公開冊封為公主,昭示天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視朝廷為無物麼?
沒錯,歷史上也不乏這種與罔顧法理的“亂倫之舉”,像李世民納其嫂和弟媳,李治納武曌,可唐代本身就是從前隋乃至北朝鮮卑演變而來,對這方面並沒有那麼太注重,而且李世民和李治是你能比的麼?
本來朝廷就對延繼你入繼大統很不滿意,也是迫於形勢,現在如果要這麼幹,那隻會激化朝廷和皇家的矛盾,會釀成什麼樣的後患,無人能預料。
鵲尾冠青年搖頭:“這不是我考慮的事情,我只是代為詢問罷了。我是說如果的話,……”
“沒有如果,我可不願意在這種時候被人公開示眾,成為眾人笑柄,我相信皇上也不會如此愚蠢魯莽,行這等於己無益於事無補的手段。”
秦可卿斷然搖頭,“再說了,我再重申一遍,馮鏗和我沒太深的關係,若是要利用我,或許說我略有姿色,但要靠我,就想搞定他,遂你們的願,那可能就是痴心妄想了。”
把人打發走,秦可卿才慢慢恢復了平靜。
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楓露茶,慢慢品著,安撫自己的心境。
若說是來人給自己沒有一點兒觸動,秦可卿也還做不到。
不過經歷了這麼多年顛簸,秦可卿已經不是秦家那個懵懂不懂事或者剛嫁入賈家時那個對什麼都茫然無知的少女了。
世事艱難,人情冷暖,她也都品味過了。
她承認自己的姿色的確可能很吸引馮紫英,但是那又如何?
不說馮紫英會不會因為自己姿色而入彀就範,單單是自己心裡這一關就過不去。
自己憑什麼要去為張家出賣自己,還要把馮紫英拖進去?
自己能得到什麼?
一個虛無縹緲甚至可能會成為全民笑柄史冊成為醜聞的公主稱號?
那太荒唐了。
沒錯,馮紫英不是什麼剛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也不是那種傳統計程車人文臣,但此人是能臣幹臣,絕才驚豔,所以皇帝才會這般降尊紆貴來拉攏收買。
自己在西安設計構陷了一回,這傢伙似乎也滿不在乎,甚至感覺好像還有點兒樂在其中的味道,這讓秦可卿也是很無語。
能這般大心臟的官員,秦可卿也還是第一次遇上,真把他自己的仕途視為無物,還是吃定了自己,認定自己無法對他構成威脅?
拒絕了來人簡單,連名義上都算不上的同父異母兄長,可以說沒有半點感情,秦可卿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但是問題是今後自己怎麼辦?
她也有些茫然。
如來人走時候說的那樣,自己就這樣孤家寡人飄零一生過一輩子?顯然不現實,也不可能。
繫結馮紫英?
這個心思從心裡跳出來,就再沒有熄滅過。
她當然知道王熙鳳成為馮紫英的外室,在天津衛玩得風生水起,儼然一副商界大亨的架勢。
也聽聞了甄寶琛似乎成為了馮紫英第二個外室,坐鎮揚州。
自己呢?難道去成為他的第三個外室?
嫁給馮紫英為妾是不可能的,自己和賈蓉那一段婚史就決定了自己和他有緣無分。
可這麼糾糾纏纏如此久,好像自己還真的有點兒離不開他的意思了,離了他,似乎生活都變得乏味起來。
真是謎一樣的一個男人,卻又充滿了魔力,讓人如飛蛾撲火一樣自取滅亡都不顧地奔向他。
也難怪水中棠、穆檀和水甄氏、穆柳氏幾個雖然從不提及這個男人,但是內裡的牽掛卻揮之不去。
是該好好考慮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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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元春省親回府了。
當然是回新的賈府。
轉了一大圈,感覺還不錯,元春的心情也很好。
賈家的沒落她早有心理準備,甚至賈家一大家子被打入大獄之後,她也是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一直到後邊馮紫英出手才算是把賈家一大幫子人弄出獄,所幸的事家裡人在獄中都沒有受太多折磨,連老祖宗都能保住身體。
現在父親被赦免,大伯還在服刑,看有沒有辦法減罪,一大家子總算是慢慢緩過氣來了。
雖然不可能和昔日那樣一門兩國公一般顯赫光耀無比,但是在元春看來,這樣更穩妥,一大家子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麼?
賈家現在沒有能支撐得起偌大家族的男人,寶玉做不到,賈環未必有此心,而且也還只是一個舉人,又是庶出,賈蘭還年幼。
這一切都讓賈家像一個脆弱的病人,隨時可能倒在風雨中,如果沒有馮家的庇護,早就灰飛煙滅了。
不管怎麼說,元春也還是掛著太妃的頭銜,雖然出宮再無復有往日的氣派,但是宮裡邊還是派出了幾名隨從內侍護駕而來,一直到把元春送入府裡,才離開。
元春是打算要在家裡住幾日的。
萬統帝繼位之後,她們這幫太妃被掃地出門,都被打發到了東西兩邊的偏宮偏殿去了。
除了幾個有皇子的皇妃暗中詛咒謾罵不斷,她們幾個沒子嗣的卻都還能坦然接受,也算是早就有心理準備。
內侍和宮女的削減對元春來說反而是減去了束縛和包袱,有抱琴和承恩在身邊她也就足夠了。
當然生活上肯定有些不便,畢竟許多事情活計都要落到有限幾個人身上了。
這些太妃們的出宮看管得並不嚴,起碼上三親軍的看護守護重點不在她們這些人身上了,
見過了祖母、母親等人之後元春就在李紈、探春、湘雲、惜春陪同下另尋靜室說話去了。
賈母和王氏對坐無語。
出事了。
或許元春自己不覺得,但是卻瞞不過賈母和王氏的眼睛,甚至李紈都能看出來了。
從元春眉目間的春意,走路姿勢,還有那胸、腰、臀的變化,她們就能看得出來,元春和以前不一樣了。
上一次元春正式歸家小住都是三年前了,這中間元春也曾回來過一回,但是都是小坐即走,逗留時間半個時辰不到,不像這一回是回來小住,一切都暴露在眾人面前,尤其是這些至親面前。
賈母和王氏都知道元春雖然封了貴妃,但是並未和皇帝同過房,這從她前幾次回來時候眉目間的幽怨就能知曉,。
母和王氏作為最親近的女性長輩少不了也要問及,元春含羞帶怯地也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賈母和王氏都是後悔莫及卻又無可奈何,事情已經如此,奈何?
也只能安慰元春一番,好在元春也說宮中和自己一樣的妃子不少,同病相憐下,算是一個自我安慰吧。
但是這一次情形卻大變了,從各方面看元春都和以前截然不同,準確的說,元春有過男人了,而且還不是那種偶爾的逢場作戲,而是有過多次房事,甚至在那方面得到過極大滿足心情愉悅舒暢的表現。
永隆帝早就昏迷不醒了,不可能在以前都從不和這些妃子同房,現在卻又還陽大舉吧?
只有一個可能,元春在宮裡偷人了。
是誰?
這一點很重要,但更重要的事這種事情一旦被發現,那元春就是要挨凌遲的大罪,而且又要牽連到現在已經經不起任何波折的賈家了。
“你也看出來了?”賈母臉色陰沉,眼睛中的目光閃爍不定,顯然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她有些亂了方寸。
雖然現在看起來元春並未暴露,但是這種事情,紙能包住火麼?被人覺察是遲早的事情。
也許唯一一個好訊息就是元春現在是太妃,已經被打入了偏宮,沒有多少人關注她了。
王氏瞟了一眼婆婆陰冷的目光,她很少看到賈母有這樣的目光神色,但是卻又不敢不回答:“嗯,媳婦不知道是不是……”
“你也會看走眼,我們倆都會看走眼?”賈母冷笑,“你養的好女兒!”
王氏低頭不語。
賈母冷笑之後,又忍不住扶額長嘆:“都怪老身當初就該堅持不讓她進宮,可恨你那個兄長卻百般勸誘,才會讓老身昏了頭,讓元春進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之地,現在卻又釀成如此打錯,怎麼辦?”
王氏依然不語。
從內心來說,她也是惶恐無計,甚至連商量的人都沒有。
薛姨媽?李紈?都不行,只能和自己婆婆商量。
“珠哥媳婦和探丫頭她們沒看出來吧?”賈母又緊接著問了一句。
王氏遲疑著道:“珠哥媳婦不好說,三丫頭、四丫頭以及雲丫頭,她們都是未經人道的女子,肯定是不懂這裡邊情形的。”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