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0頁
鐘意不想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
強硬地拗臉,企圖掙脫他的桎梏。
周聿白越說越心冷,越說越心痛,後退幾步,頗為嫌棄地甩開手。
鐘意下巴印著鮮紅的指痕,也殘留著他手指的力道。
他摸過桌子上的打火機和煙盒。
走開背對著她,低頭擦亮打火機,點燃香菸。
清淡的香菸味飄散在兩人的空間。
鐘意吸了吸鼻子。
周聿白重重地抽了幾口煙,垂頭沉悶道:“有的時候,我真想不通,我他媽到底為什麼要愛你,這世上女人那麼多,比你漂亮的比你乖巧的,哪個不好,偏偏就要看中你,也許就是你名字取錯,鐘意鐘意,我被這個名字綁牢了……我自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人,心裡也只有你,我一個人坐在那個空蕩蕩的屋子裡抽菸解悶,你呢?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接吻約會鬧緋聞,最後還諷刺我去看心理醫生。”
“鐘意,好歹是一起待過兩年,女人做到你這份上,不說心狠如刀,起碼也是涼薄如紙。”他幽幽吐了口濁氣,捏著眉心,“你也給我一個讓我不愛你的辦法,我求之不得,放你自由。”
他話語輕飄,又伴隨唿吸沉甸甸地下墜。
鐘意聽著那些話,心底的酸楚抑制不住地往上湧,有些話也抑制不住地要說出來。
“你愛我又如何?你愛我我就一定要回應嗎?我應該感激你的愛嗎?因為你的愛高貴珍惜,唯獨向我傾斜,我就一定要視如珍寶小心翼翼地接受嗎?併為此感到驕傲和自豪?看,有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垂憐了一個平凡無奇的女人,她應該欣喜若狂地接受他、奔赴他,假如這個男人再低聲下氣地乞求她的回應,她就是不識抬舉,她就是愚蠢有罪。”
“可是我不想說愛你,也許說過很過次,但我們都不會當真,我也不覺純粹到能值得再提起……因為我只是想借助你的幫忙而主動靠近你。假如那個我被你救下的晚上,我拿著你留下的袖釦去找你,你會看見我羞澀又手足無措地跟你道謝,你會識破這個女孩臉上的紅暈和動情的眼睛,也覺得她輕易被你俘獲,每次我鼓起勇氣再向你靠近一點,你總能摧毀我的幻想,帶我出去應酬,讓我接受現實的目光,接受身邊人的議論,接受來自你家庭的回應,讓我跪著道歉認錯,讓我配合你的計劃……我是不應該愛你,還是配不上愛你呢,還是隻能演戲呢,要演什麼,怎麼演,什麼時候結束呢?你的痛苦你可以理直氣壯告訴我,那我曾經覺得痛苦的時候又能怎麼傾述,畢竟我已經接受了你那麼多恩惠,再說痛苦是不是太不識抬舉?我作為一個花瓶,一個充氣娃娃,一個棋子,一個金絲雀就是全然開心嗎?”
鐘意的眼淚顆顆往下墜:“我當然不能跟葉綰綰比,因為她比我更高階,她和你站在同一位置,也不能跟唐檸比,因為她比我更功利更豁得出去。你對我的好我記在心裡,我說過我沒有任何怨言,也說過心甘情願,只是希望徹底結束……我們兩人,與其說是愛對方,不如說是更愛自己,比真心更自私,比薄情更混沌。”
她觸碰自己濡溼的臉頰,哽咽道:“如果你說放不下,想要再回頭……我和你在一起又會怎麼樣,要付出多少?犧牲多少?你可以說你心甘情願,這些都是你為我做的犧牲,彰顯你的愛是如此高貴唯一,藉此昇華你的卓越品性——你的人生已經足夠圓滿,什麼都不缺,只缺一份艱難的愛情來襯托自己,可那對於我來說,只是一場無妄之災,難道一個三千萬還不夠嗎?如果以後我失去了你這點愛,我就一無所有,我就和你,和你身後的全世界為敵。”
周聿白叼著煙,沉默地看著鐘意。
看著她的眼淚掛在密絨絨的睫尖,看著那些眼淚像珍珠斷線一樣往下掉。
他心如刀割,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碰。
不待他撈起,已經沾溼了她的衣裙。
她越說越傷心,眼睛越哭越紅:“我和藍鬱在一起反倒覺得輕鬆,他是大明星,就算在劇組他從來沒有站在高處對我說過一句話,指使我做過一件事……如果是愛的話,那應該是平等坦蕩的,應該是正大光明,應該是問你喜歡什麼樣的花,而不是我賜給你一捧玫瑰,尋求意見,尊重選擇,而不是,你是有多蠢才能做出這種事情。”
“也許你有理由強迫我做某些事,但對我而言,我姐姐是我的家人,她和這件事無關,她的感受比我的感受更重要,你也沒有資格來主導它的走向,你沒資格。”
周聿白喉結滾動,僵硬地夾著那隻煙。
僵硬地看著她哭——想不出一句能安慰她的詞。
“鐘意。”
他抬手想碰她哭得通紅的臉頰。
卻被她倔強地拗過了臉,躲開他的手指:“別碰我。”
周聿白見過樑鳳鳴哭,見過葉蓁蓁哭。
現在也見到了鐘意的眼淚。
她怎麼不痛。
起初小心翼翼陪笑靠近他的時候,她躲躲閃閃的眼神和羞澀窘迫的動作。
再到後來她隨意嫻熟地討好他,笑容燦爛地陪伴他。
最後冷淡平靜地告別。
周聿白思緒萬千,胸臆浮現無數畫面。
最後只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的哀求:“求你了,別哭了。”
“抱歉,也許你哭完了會更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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