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2頁
上官透把門帶上。
進入眼簾的,首先是牆壁上的佛門八大僧圖,達摩一葦渡江圖,以及東側巨大的彌勒佛銅像。神像前,數百支紅蠟燭羅列整齊。釋炎穿著袈裟,面對香火,背對他們。
地上有一個木魚。他的雙手放在前面,卻沒有在敲木魚。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雪芝愕然道:“柳畫?你……怎麼會在這?”
柳畫笑道:“女兒跟著娘一起,不可以麼。”
“娘?”雪芝不解道,“你娘在這?在少林寺?”
“她的娘,就是我呀。”
——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
很動聽,很中性,正屬於那個不男不女的黑衣人。
只是,雪芝和上官透都萬萬不會料到,此時發出這個聲音的,竟然是背對著他們的釋炎。
而他,正慢慢轉過身來。157
在看到釋炎面容的那一剎那,雪芝捂住鼻口,幾乎嘔吐——不,她根本不願意,也不敢相信,這人是少林方丈釋炎。
她更願意相信,是一個妖怪吃掉了釋炎,穿上了他的袈裟,拿走了他的錫法杖,待在方丈室冒充他。
眼前的人,雖蒼老依舊,卻沒有花白的鬍子,和沉靜慈祥的面容。
他的眼睛彎起來,面頰上擦了濃濃的粉,粉厚到他稍微動一下,都會撲簌簌掉下來。在這樣一張爬滿皺紋又擦了白粉的臉上,甚至還有兩團紅紅的胭脂。他身後是一面雕花銅鏡。剛他背對著他們,雙手放在前面,原來是對著鏡子梳妝打扮。此時,他的手中還握著胭脂片兒。
“好久不見,雪宮主……上官公子。”釋炎眼也不眨地看著他們,一邊還翹著蘭花指拿起胭脂,含在嘴上抿了一下。
大紅的嘴唇,堪稱jīng致細挑的眉,就這樣彆扭而又突兀地出現在一個年過知命的老和尚臉上。
相對雪芝,上官透顯得冷靜了很多。他朝釋炎拱拱手:“見過方丈。”
“上官公子有禮了。”釋炎依然翹著蘭花指,對柳畫抬抬手,“女兒,給他們上茶。”
柳畫端上飄著花瓣的茶,遞在他們手中:“放心喝,無毒。”
接過茶杯,雪芝沒喝,上官透喝了。
釋炎看著雪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賤女人,還是對我這麼重的敵意麼。”
雪芝徹底驚訝,不知如何回答。
“女人真的很麻煩。一天就知道嫉妒,還有勾心鬥角。”釋炎不屑地對著鏡子,用小指擦擦嘴角,“不過還好,老衲大功已成。只要老衲不高興看見的人,都可以去死。”
上官透道:“請問方丈……是什麼武功?”
釋炎對著鏡子大笑起來。聲音妖豔已極,那樣的笑顏若放在一個半老徐娘的臉上,恐怕會是風情萬種。
只是,這人是釋炎。雪芝被他嚇得不輕,已握住上官透的手。
“上官公子這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釋炎一邊笑,一邊把玩著胭脂,“當年蓮宮主該有的特徵,老衲現在全有了。你說,老衲練的是什麼武功?”
重蓮確實是雌雄同體。
雪芝至今還記得,某一日重蓮被林宇凰灌醉以後的模樣。他衣衫半解,星眸半張,躺在後山溫泉中,提著熱酒往喉間倒。頭髮就像濃稠的黑絲,大片大片飄浮在水面。然後他把喝空了的酒壺往地上一扔,便在溫泉中仰頭大笑著喚林宇凰。林宇凰剛一過去,就被他拽到了水中。
她從來沒見過重蓮如此妖媚,甚至可以說是放dàng的模樣。
雖然第二天重蓮非常後悔,也努力表現得無所謂,但那一幕雪芝再也忘不掉了。也是那一刻起,她打從心底預設了重蓮的性別。正如外界所說,男女不分。
也是那一刻起,她自認雌雄同體,就是美麗的最高形式。同時有女人的妖和柔,又有男人的剛和硬。
但是,在她看到釋炎的時候才知道,她的想法大錯特錯。
“你……你簡直是在侮rǔ我爹!”
“什麼?”釋炎眯著眼,手指掐碎了胭脂,“你,再說一次看看?”
上官透連忙拽了拽雪芝,朝她使了個眼色。
雪芝怒氣尚未平息,釋炎倒先放軟了態度:“雪宮主,老衲完全能夠理解你的感受。蓮宮主的去世帶給你難以言喻的悲痛,只是,你不能總是活在過去。要看清楚現在的江湖,誰才是當下的王者,誰將要一統天下。”
“王者?那請問現在的王者,你有可能以真實面貌面對世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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