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3頁
眼前出現幻覺,白色天花板,下墜著無窮無盡的灰色。
咬緊打顫的後槽牙,江皓月啞著嗓子,聲音斷斷續續,全是碎的。
“陳露……說過你什麼,你知道嗎?”
“她說,你是一個治不好的瘤。”
蜷成一團的江義,在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時,後背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你還記得,她當初為什麼離開你嗎?”
江皓月的話,一刀一刀刺向江義。
他遲鈍地恢復了痛覺。
“你為了賭錢、玩樂,去借高利貸,他們把她的店砸了。然後她賣了她的店,給你還清債務。那之後,我們的家毀掉了。”
“如今,你沒老婆了,剩你的殘廢兒子替你還債。”
——罷了。
江皓月心中冰涼涼的,一個字也不想再說。
淚水,從江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
他的相貌早已不復年輕,一張飽含滄桑的老臉上,滿是褶皺。
可他傷心起來的樣子,跟他愣頭青時期的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窩囊,同樣狼狽,同樣的不知所措。
“你媽,她……”
江義哽了又哽,終於把話說全。
“她給別人生孩子了。”
他的手撓起自己的頭髮,表情既是狂喜又是痛苦,已然陷入瘋魔。
“我沒辦法,我有什麼辦法。我有錢的話,她說不定會回來?賭錢才有翻盤的可能,萬一我賭贏了呢……”
江皓月冒著冷汗,等待疼痛自行緩解。
江義的眼淚和他所說的話,沒能引起他的絲毫反應。
他面無表情地闔上雙眸。
而後,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死過去。
他失去了意識。
……
江皓月被一串電話鈴吵醒。
他睜開眼,仍舊躺在之前的地板上。
家中一片狼藉,江義不知所蹤。
電話鈴響得很有耐心。他起初沒打算接,它一直響到結束通話,不久後,又來了一通。
陸苗跟鄉下的親戚一起去看了他們那兒的海。
說看海,其實只是順道的,他們一行人主要是來海邊的早市買年貨。
大人買東西的時候,她到公用電話亭,給江皓月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她料定他不會接了,但還是沒捨得放下話筒。
誰知,下一秒,單調的嘟聲消失了。
“喂?喂!”陸苗抱著話筒,興奮地蹦蹦跳跳:“江皓月?”
“陸苗。”
隔著嘈雜的電流,他的聲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哇!江皓月!你終於接電話了!你這幾天去哪裡玩了?江皓月,你過個節就開心得把我忘光了嗎?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你老不接電話,我擔心死你了。”
她手指繞著電話線,倒豆子似地對他一通的數落。
他沒說話。
“好啦,你沒事就好。我也不是打電話來罵你的,哼。”
知道江皓月是安全的,大度的陸苗立刻翻了篇,不追究他不搭理自己的事情。
這些天,她憋了一籮筐的話要跟他說。
“你新年怎麼過的啊?我們這兒很多好玩的,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去了我們的祖廟,燒香拜了我們家的守護神;我們這兒放煙火、放鞭炮,跟城裡不是一個等級的,那真是相當狂野呀。不是我吹,江皓月,我們以前見到的那些都是小兒科,你有機會一定要來這裡看看,煙花盛大得整個天幕都被點亮了。還有還有,我這幾天吃了很多好吃的,到時候給你帶點特產回去。”
說完一長串的話,她特地留了說話的時間給江皓月。
他平淡地應了個:“嗯。”
“就一個嗯?江皓月,你真的好討厭哦!”
“對了,我現在在海邊。我們城裡看不到海呢,海可漂亮了,我給你聽海浪的聲音啊。”
陸苗將話筒遞向大海的方向。
“哎,這好像離得有點遠,你能聽到嗎?”
江皓月緊握著話筒,側臥在地板。
他說:“能聽見一點。”
陸苗欣慰地笑了。
望向寬廣的大海,幾日的憂慮終於得到平復。
“我們這裡的海,是綠色的。”
她看著海,放緩聲音,向他描述。
“浪花疊起來,擰成一團團白色的泡沫,齊刷刷地堆向沙灘。”
江皓月閉上眼,想象那是怎樣的一片海。
“冬天的海風刺骨,可是有太陽,太陽出來就暖和了。”
“陽光灑在海面上,像灑下了一把粼粼的亮片,每一滴小水珠都在閃閃發光。”
他彷彿脫離了一切不堪,輕飄飄地飛到她身邊,站在電話亭邊,和她一起看向那片海。
“風的氣味,是奇異的海腥味,鹹鹹的;吹過臉頰,似乎能搓下鹽粒子。”
“灰白色的海鳥,降落在海面上,輕輕一點,而後張開翅膀,飛向天空。”
“白雲被太陽染成金黃色,慢悠悠地在天上漂流。看不到海的盡頭,也不看見天的盡頭。”
“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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