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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眼前卻清晰如見,還是那日碧水之中,她臉上易容被水漸漸洗去,一點點,露出潔白的額、玉雕般的鼻、淡粉色的唇,一雙黑而細的眉浸溼了水,烏沉若羽,眸子迷迷濛濛霧氣氤氳,看人時像籠了一層迷離的紗……最後成就一張清麗的臉。

他停下手,放下布巾,手指輕輕彎曲,從額頭開始,溫存的撫過,熟悉的微涼而又細膩的肌膚……恍惚間回到魏府佯裝酒醉那日,又或者是韶寧和她私會密謀殺他的那間暗室,又或者母妃最後十年的那間廢宮,又或者是前陣子就在這屋中……他一次次那麼靠近她的肌膚她的香氣她的所有溫暖與涼,刻在指下、眉間、心上,如此熟稔,至於驚心。

然而那些熟稔,從今日開始,真的要回到原點,歸於陌生了嗎?

有些問題不敢想,連觸及都不敢觸及,一生裡面臨無數兇險疼痛,他從無畏懼也不能畏懼,然而此刻他畏懼命運的森涼,一個答案便可以裂去人的心。

他的手指,一遍遍盤桓在她臉上,或者,經歷這麼久病痛折磨的她,其實已經不復原先嬌豔了吧?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鳳知微,永遠都是鳳知微。

恨自己看不見,慶幸自己,看不見。

若真見了那份蒼白憔悴,他要如何才能維持此刻的平靜如常?

那心cháo如此澎湃洶湧,所有的巋然不動都是假象,如經歷千年萬年侵蝕的礁石,外表沉凝如一,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似乎有人膝行而入,低低道:“殿下……是不是該準備……”哽咽著說不下去。

是燕懷石。

他背對著燕懷石,將面具給她小心的戴好,手指停在她頸側,久久的不動。

指下的脈搏,一點點的輕緩下去,他知道,很快的,這些細微的跳動,便會像即將gān涸的泉水,漸漸趨於微弱斷絕,直至歸於寂滅。

這樣一點點等著生命的氣息散去,那是何等的殘忍。

然而到了此時,他寧可這樣一聲聲的數著,在一聲聲的脈動裡,將初識至今的所有相遇回想,這一生他和她看似合作相伴,實則南轅北轍,這一生裡有這麼一次共同的心意,也好。

他沉靜的數著,嫋嫋煙氣裡,分不清誰比誰,顏色更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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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顧南衣靜靜的chuī著。

雨一直在下,裡外都已經溼透,對於衣服必須輕柔不能厚重,否則便無法忍受的他來說,此刻穿著這樣的衣服那感受如同酷刑,他卻一直沒有動,沒有換衣服,沒有離開這座有她的屋簷。

樹葉笛子沾了雨,chuī起來不那麼清澈明亮,他在那樣斷斷續續的笛聲裡,聽見她溫柔的語聲。

“說好了。我chuī著葉笛,順著你的記號一路去找你。”

都沒要你chuī,怎麼你就打算跑了呢。

隔著一層屋瓦,似乎也能感受到底下,有種沉重的氣息慢慢的漂浮上來,等到徹底浮起,散開,也許這輩子就再沒有人為他chuī響這葉笛。

這種氣息他感覺到過一次,奶媽去世時,滿屋子都是這氣息,他因此覺得不舒服,急著要走。

她也要和奶媽一樣麼?

他也要以後再也看不見她了麼?

那他還要做什麼呢?

顧南衣覺得有點累,他最近思考了太多東西,這不是原先的他,過往許多年,他的世界空白單調秩序如一,從來沒有這麼多疑惑和不安。

他怔怔的坐在那裡,覺得那氣息又幽幽上浮了一點,他皺著眉,忽然一個翻身,趴在了屋瓦上。

他把自己沉沉的壓下來。

壓住這種氣息,別讓它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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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人,一半怔怔的看著屋內閉目不語的寧弈,一半怔怔的看著屋頂趴在雨中的顧南衣。

每個人想表達自己的悲傷,卻覺得在這兩人面前怎麼表達都似乎多餘而做作,他們看起來也似乎並不悲傷,顧南衣和平日還有些不同,寧弈甚至連表qíng都沒變過。

然而就是那般沉凝的寂靜裡,叫人聽見心碎的聲音。

“殿下……”燕懷石含著淚再次磕頭,“該……準備了……”

寧弈的手顫了顫,緩緩拿開,似乎很平靜的“哦”了一聲,燕懷石卻聽出些微的顫抖和悲涼。

寧弈招招手,寧澄無聲的另外端上一盆水,寧弈淡淡道:“你們都出去吧,我要給她淨身。”

燕懷石沒有多想,小心退了出去,寧澄卻呆呆的看著他,最終也無聲走開。

寧弈摸索著鳳知微的衣裳,小心的解開她的衣釦,以往很多次他試圖接近這具身體,卻只有此刻毫無綺思。

布巾沾了溫水,細細的擦,天盛的風俗裡,恩深愛重的夫妻,死去可以由對方淨身。

他抿著唇,用手指輕輕勾勒她身體的輪廓,這是還未見便要永久失之jiāo臂的她,過了今日永無再見之期。

我的……知微……

“嘩啦!”

紙門突然被人大力拉開,滿院子的雨飄了進來,他惱怒的轉過頭去。

“殿下!”特別清楚慡利的聲音,來自於那悍勇的小寡婦,“還有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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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鳳知微終於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秋日jú花怒放在霞影紅的窗紗上。

聽見的是頭頂上的葉笛聲,昏迷剛醒的那一剎還是斷斷續續,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突然明亮而婉轉。

滿院子的鳥都啁啾的鳴起來,一唱一和。

她轉動有點gān澀的眼睛,發現居然滿屋子的人,寧澄掛在橫樑上,口水睡得滴滴答答下雨似的,雨中沐浴著赫連錚,用一種很古怪的姿勢抱頭而睡,似乎怕自己的鼾聲吵醒了誰,燕懷石枕著他家夫人的大腿酣然高臥,姚揚宇壓著餘梁的肚子坦腹而眠。

所有人亂七八糟席地而睡,滿屋子嫋嫋藥香裡,還有些古怪而熟悉的氣味。

而對面,坐著寧弈,似乎在閉目調息,她剛睜眼的那一刻,他也立即有所感應般的睜眼,對著她微微一笑。

鳳知微也一笑,一笑間眼睛突然紅了。

這個人,是寧弈嗎?

誰餓著他打著他苦著他,把好好一個丰神如玉美名滿帝京的風流楚王,搞成這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活像從粵州流放地做苦獄三年的樣子?

還有這群人,一個個鬍子拉碴的都不知道清理下?還全部睡在她的閨房裡?

她目光流轉,在一張張疲倦的臉上仔細的掃過,又笑了笑。

身體很累,像被誰痛揍了一百天,心卻溫暖如浸入溫泉,通身裡流動著舒暢的血液。

寧弈似乎側耳聽了聽空氣中她的唿吸,綻開一點微微的笑意,隨即站起身,將那群人拖的拖踢的踢,全部給扔了出去。

孕婦不需要他動,孕婦自己爬起來,拖著她睡得迷迷煳煳的丈夫,一邊出去一邊還不忘記帶上紙門,“閒人清場,敬請回避!”

寧弈感激的笑了笑,隔著紙門道:“燕夫人慡利明朗智勇全才,不知道將來可願為朝廷效力。”

“民女覺得也不是不可以。”華瓊慡朗的笑聲遠去。

門關上,寧弈向chuáng前走來,鳳知微在chuáng上向他露出淺淺笑意,疲倦的啞聲道:“是不是很累?”

話還沒說完,忽覺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人緊緊的抱著她,身子微微顫抖,在她耳邊低低吸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fèng裡bī出來,“知微……知微……”

他什麼都不說,一遍遍喚她的名字,將她更用力的揉在了自己懷中,似乎怕那麼一鬆手,她便飛了出去,永難找回。

那顫音瑟瑟耳邊,像一根絲絃同時撥動鳳知微的心音,不知不覺也隨著微微一抖,心底處或松或緊,迷濛明滅,像有什麼在接續,又像有什麼在斷裂,她有些畏縮的一讓,一讓間觸著他的肩骨,嶙峋堅硬的觸感讓她眼睛瞬間再次一紅。

他卻已經放開了她,笑道:“你剛醒,莫要累著你。”坐在她對面,微笑看著她,明明看不見,那眼神卻彷彿看不夠似的。

嘩啦一聲響,屋頂出現一個dòng,顧南衣從dòng裡飄下來,鳳知微再次瞪大眼睛,看著顧少爺,倒抽一口氣,喃喃道:“我以後堅決不生病……”

顧南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很多天沒換的衣服凌亂的貼在身上,半晌慢慢過來。

鳳知微等他停在三步之外,顧南衣卻沒有停,鳳知微愕然的看著他最終在一步外停下。

他腰上永遠掛著的小胡桃袋子落在鳳知微眼前,鳳知微取了,慢慢數了數,看著那些泡過水的發黴胡桃,輕輕道:“你最近都沒吃麼?”

顧南衣點點頭,還是一句話不說的看著她。

他瘦,有點亂,有點髒,胡桃沒吃,衣服沒換。

“我不會死。”鳳知微默然半晌,壓下一剎間的哽咽,道,“我死了,你迷路了誰去找你?”

顧南衣盯著她,這才摸出一個核桃,慢慢的吃。

“那個受cháo發黴了。”寧弈突然道,“寧澄,去陪顧先生換衣服換胡桃。”

寧澄冒出來,笑嘻嘻要去拉顧南衣。

“顧兄,去帶殿下洗澡換衣服吃飯。”鳳知微同時開口。

不容拒絕,一堆人都被趕了出去,到了晚間,卻又都奔了回來,還是一個在屋頂一個在chuáng邊,鳳知微趕也趕不走,自己又jīng神不濟,只好由他,寧弈在她身邊小chuáng上,娓娓和她說起這段時間南海發生的事,他語氣清淡,鳳知微卻聽出其中驚心動魄,半晌才失神笑道:“沒想到我睡了一覺,竟然錯過這許多好戲。”

“你這一覺,睡得我差點……”寧弈一句話到了口邊忽然止住,鳳知微沉默著,也沒有追問,兩人都躺在榻上,睜大眼睛望著屋頂,有淡淡的奇異的氣氛,飄散開來。

半晌鳳知微轉了話題,問:“那瘟疫那麼厲害,別人都過不了夜,我怎麼沒事了?”

“解鈴還需繫鈴人,”寧弈道,“你從村子過染了疫病,卻也是村子裡的人救了你。”

“那個孩子?”鳳知微立即反應過來。

“是,那個里正隱約聽說了憩園尋找名醫,猜測恐怕是那天過村的人感染了疫病,他覺得他那個侄子很有些奇異,便帶他來求見,但是憩園門丁哪裡肯相信他,擋在門外不給進,還是華瓊遇見,大膽做主讓他進來,來了之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那是一個大活人不是藥,幸虧顧兄在京城請來的一位大夫及時趕來,取其活血,輔以諸藥,才將已經邁入鬼門關的你給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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