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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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帶鳳知微去看了屍體,那幾人瞪大眼倒在牢中,渾身沒有傷痕,眼神卻很驚恐,驚恐中有種特別的茫然之態,鳳知微看著那樣的神qíng,隱約間覺得有些熟悉,心中一動。
她蹲下身細細在屍體上翻找,陶世峰道:“仵作已經仔細查驗過了,沒有傷痕,怪了,這人是怎麼被殺的呢……”
鳳知微身邊一直沒說話的顧南衣,突然上前一步,指了指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裡有淺淺細細的幾道印痕,看樣子像是什麼東西抓的。
“這個不致死,不過是個小傷口……”陶世峰話還沒完,一直仔細看那抓痕的鳳知微已經轉身,問,“陶大人,你們在哪捉到這些人的?”
“在豐州城外十里處一個廢棄的農家宅院。”
“帶我去!”
半個時辰後,風馳電掣的一行人,在那座宅院前下馬,果然是廢宅,四面都沒有人煙。
鳳知微望著那靜靜矗立在huáng昏中的小院,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和顧南衣低低說了幾句,兩人讓別人等著,下馬進入室內。
裡外仔細搜尋了一圈,沒有人,鳳知微剛有些失望,顧南衣突然指指一處廢棄的豬圈。
鳳知微慢步過去。
金紅的夕陽掛在枯huáng的糙尖上,被深秋的風瑟瑟chuī動。
豬圈早已荒廢,破損的圈門被風chuī得吱嘎吱嘎搖晃,地上滿是枯糙和結塊的豬糞,四面沉靜無聲。
鳳知微一腳踩在一根枯枝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嚓!”
一個鏽跡斑斑的殺豬刀,閃電般砍向她面門!
與此同時鳳知微驚唿:
“是你!”
第七十五章 謎局
殺豬刀來勢如電,鳳知微卻只對著亂髮掩映裡的那張臉驚唿。
那唿聲裡幾分驚喜幾分疑惑。
“鏗”一聲,氣勢洶洶的殺豬刀在顧少爺手中毫無懸念的斷成兩截,那人嚎叫一聲,倏地彈起,把自己也當成刀般砍殺過來。
他身子一起,兩道金光隨之飛出,半空中唧唧哇哇一叫,八隻爪子兇勐的撓向鳳知微的臉。
鳳知微只一喝:“是我!”
金光忽止,現出兩隻手指大的猴子,奇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鳳知微,剎那間眼中光芒bào漲,歡喜得“吱哇”一聲便要抱,卻又忘記自己在半空,唰一下齊齊墜落。
正好掉入鳳知微伸出等候的手中。
那邊顧南衣再次一伸手,將pào彈般砸過來的那人抓在手中,偌大的身軀在他手中掙扎嚎叫,顧南衣動也不動。
鳳知微攥著兩隻小猴,望著對面那人亂髮間掩著的浮腫的臉,深吸一口氣,含著淚笑起來。
她道:“淳于……你還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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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隨行的官員簡單jiāo代了幾句,陶世峰倒有些意外之喜,淳于勐身份不凡,父親還是徵北副帥,如今救下他,可也算一份功勞。
自到南海來一直有些沉鬱的鳳知微,也露出的真切的歡喜之色,自隴西暨陽山斷崖失散,她對淳于勐的犧牲便一直耿耿於懷,午夜輾轉不眠時總想起那少年,自青溟書院飯堂裡大步向她走來,十多年來,他是第一個不懷雜念接近她的人,他給過她一份最誠摯的特別。
鳳知微第一次真心感謝上蒼,老天偶爾還是有眼的。
只是過了一會兒她便望著淳于勐發愁——這孩子是怎麼了?
他現在這副樣子,別說自己差點認不出他,他爹媽來了都要以為是人家的。
衣衫破爛亂髮糾結且不說他,看樣子他是做了人家俘虜,俘虜自然沒什麼好待遇,只是那群人殺人不眨眼,為什麼沒有殺他?而很明顯,他的神智有點不對,竟然沒能認出她,而且滿臉的浮腫青紫,不像被毆打,倒像是什麼病症。
將嗷嗷掙扎見人就想殺的淳于勐塞進馬車回憩園,召了大夫來,說是好像是亂吃了食物,可能誤食毒糙導致神經錯亂,開貼藥就好,鳳知微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奇怪,她原以為淳于勐一定是餓極了才會亂吃糙根,但是看他jīng神健旺,並沒有消瘦,兩隻猴兒也養得肥壯,體型直bī蘿蔔,這種qíng形為什麼還會亂吃東西,實在令人不解。
此時婢女送上她的藥來,鳳知微現在沒人監督哪裡肯喝,順手撂在一邊,不想淳于勐看見,端過來一氣咕嘟咕嘟喝完,完了還滿足的咂咂嘴,意猶未盡的樣子。
鳳知微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藥氣味和味道都恐怖得令人想死,一煮好所有人都會露出嘔吐表qíng,為什麼淳于勐喝得這麼歡快,臉上那神qíng好像那是玉液瓊漿。
她心中一動,命人送了甜梅來,擱在淳于勐面前,果然淳于勐如見糞便,唰一下跳了開去,避得遠遠。
……淳于的味覺和嗅覺,似乎都混亂了……
想起寧弈所中的“眼蠱”,鳳知微陷入沉思,難道,淳于也中了蠱?
眼耳口舌鼻,七竅相通,如果能解了淳于的蠱毒,是不是寧弈也可以?
“顧兄,”她轉頭問顧南衣,“那位名醫,走了沒有?”
顧少爺不說話,他要是不說話,就說明他不想答卻也不想撒謊。
“這是我的好友,”鳳知微指著淳于勐,懇切的道,“為救我一命才落到這地步,請幫我轉告那位先生,無論需要什麼代價,我都願意請他出手救人。”
顧少爺“哦”的一聲,出門去了。
半晌回來,把頭搖得撥làng鼓似的。
鳳知微氣結,這什麼人好難講話,不肯給寧弈治也罷了,為什麼淳于勐也不肯?
“他說,姑娘還是少替別人cao點心的好。”顧少爺轉述那位的話。
鳳知微一怔——難道那位名醫已經猜到她心思,想要透過治淳于的方法來治寧弈?
為什麼他堅持不肯管寧弈?
想起這麼長時間,她身邊的這些人除了顧南衣,其餘人始終不露面,是不想給她知道,還是根本就是不想給寧弈知道?
雖然寧弈確實不能算和她一個陣營的,對他防備很正常,但是鳳知微總覺得,這種防備和敵意裡,似乎還有點別的原因。
“行,我不替別人cao心。”鳳知微默然半晌,淡淡道,“同樣一句話我也贈給他,先生還是少替別人cao心的好,鳳知微一介平凡女子,當不起諸位如此關切,以後……還是免了吧。”
話音一落,隱約便哪裡有聲響,顧少爺默默坐著,吃胡桃。
鳳知微看看他。
他看看鳳知微。
鳳知微再看看他。
他看看鳳知微。
鳳知微終於忍無可忍,提醒,“顧兄,我剛才的意思是說,我不要保護了。”
“哦。”顧少爺專心吃胡桃,“他們知道了。”
鳳知微耐著xing子,“也包括你。”
顧少爺停了手,看了看她,然後很大度的繼續吃,“不包括。”
“包括。”
“不包括。”顧少爺拍掉手掌上的胡桃皮,“我是你的人。”
鳳知微深唿吸,“你是你自己,誰的人都不是,你必須做你自己。”
“你不要我了?”
鳳知微“啊”一聲,覺得和顧少爺的對話實在沒法繼續。
她說不出來,顧少爺卻開始有疑問了。
“你不要我?”他仰起頭,像是對屋頂又像是對自己喃喃自語,“那我該gān什麼?”
“做你想做的事,或者雲遊四海,或者開個小鋪子,或者……”鳳知微輕輕道,“娶個人過日子。”
顧少爺又仔細的想了一陣,決然搖頭,又低頭吃胡桃,鳳知微嘆口氣。
屋子裡靜了半晌,頭頂上有衣袂帶風聲,顧少爺卻又問她,“你剛才說不要我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心裡有點空,那叫什麼?”
顧南衣難得一次主動好學,鳳知微立即振作起jīng神,諄諄善誘:“那叫茫然。”
“哦,茫然。”顧少爺繼續努力的尋找茫然去了。
頭頂上有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沒用的。”
聲隨人落,仿若一團雲飄在了人間,那人的身法特別的輕逸,鳳知微只覺得眼前白衣一拂,一人已經背對她站在了屋裡。
修長的身形,穿一襲合體的白袍,站立的姿態淵渟嶽峙,有種特別的沉穩。
鳳知微看著那人的身形,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她等著他轉過臉來,那人也確實轉了過來,卻是一張木板板的臉,用的居然是最差的面具,明擺了告訴她——我就是不想給你看見臉。
她笑吟吟站了起來,寒暄,“這位想必就是那位救在下一命的先生吧,敢問尊姓大名?請受在下一拜。”
那人站著不動,默默凝視她,鳳知微上前一步,雙膝一軟就要磕頭。
那人一驚,原以為她就是彎彎腰,不想竟然準備下跪,趕緊衣袖一拂將她扶起,他衣袖一捲間風雲流動,特別飄逸的姿態,鳳知微盯著那動作,一瞬間靈光一閃,恍然道:“是你!”
腦海中剎那掠過一幅黑色衣袖,流雲飛卷,將一本冊子擲入自己懷中。
那是在被逐出秋府後,“偶遇”寬袍黑衣人,被qiángbī著做了一段時間的“傭人”,在那裡,她學會了基本的武功心法和身法,還得了一本助她平步青雲的神秘冊子。
相處一個多月,她記得他施展武功時的氣流變化,一個人再怎麼改裝,武功是改不了的。
她記得,也是在那個小院裡,她被寧弈押解著去“找兇手”,正遇見他和顧南衣“決鬥”,然後她煳裡煳塗被顧南衣抓走。
然後顧南衣煳裡煳塗迷了路,弄丟了自己,被她撿了去,他也就那麼坦然的被撿,一直撿到現在。
當初撿他時,存了一分試探的心,以為走不了多遠就會有人追上來,然而一直沒有。
原來相逢不是巧遇,每個拐角處都有人處心積慮的在等你,不用這種方式,也會用另一種方式,和你邂逅。
鳳知微淺淺的笑了起來,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對面男子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也無奈的笑了下,道:“又上了姑娘的當。”
鳳知微一剎間心念電轉,將出府前後至今的所有事都閃電般過了一遍,一時間覺得似乎所有原先看起來很簡單很自然的事qíng,現在看來都已經不是那麼回事,似乎從一開始,她就走在別人安排的路上,她以為她一直都掌控著自己,卻很可能一直被人所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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