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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瓊忍不住一笑,笑完卻斂了容,將孩子哄睡後,自己去花園散步。

這一散步,自然就遇見也睡不著出門散步的鳳知微,兩人隔著花叢對視一陣,笑笑,轉過花叢在一處白石桌椅前坐下。

“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華瓊掠掠頭髮,“我知道你過陣子就要去上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可能會帶海上偵緝營出海剿盜,看常家目前的態勢,遲早也要從海上走,你是不是打算在海上和殿下會和,事qíng辦完就直接回京了?”

“是的。”鳳知微一笑,“船舶事務司已建,世家得到控制,官府那邊,南海官場上下有把柄捏我手裡,周希中又承我救命之恩,再不會有什麼麼蛾子,我這邊的欽差事務已經基本完結,而殿下也已勝券在握,他以親王之尊,不可離京太久,閩南事變戰局穩定之後,其餘事務必然要jiāo給閩南將軍處理,他和我,都會在近期回京。”

“那很好。”華瓊平淡的整整衣裳,“我近期便以出門採買婚禮用品為名,到靠近上野港的封樂鎮等你。”

鳳知微看著她寧靜的眼神,知道這女子一旦下定決心,世上再無人可以扭轉她的決定。將來,也只有看燕懷石的心意到底如何了。

“別用這付憂心忡忡的眼神看我,”華瓊慡朗一笑,“我倒是有句話提醒你。”

“哦?”

“殿下對你,不可謂用qíng不深。”華瓊直視著她的眼睛,“只是再深,深不過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你見過幾個男人為紅顏拋卻江山來著?”鳳知微沉默半晌,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坦然道,“何況殿下……你以前應該聽過他的一些事,以你聰慧,猜也猜得著,他必然是不甘的。”

華瓊嘆息一聲,語氣裡有幾分失望。

“正如你喜歡懷石,卻不願放棄自尊去做那燕家夫人一般,”鳳知微起身,悠悠踱步,“我同樣有我不能放棄的底線。”

“知微,我們女人,不同於男人,男人動心,只會更加奮發昂揚,在自己要走的路上走得更遠,女人動心,卻往往一退再退,丟城失地,直至失去一切,換得徹底一個——輸。”

鳳知微震了震,將唇輕輕抿起,半晌慢慢道:“華瓊,死過一次的人,心態想法,有時會和以前有些不同,會心軟些,鬆懈些,對溫qíng分外敏感些,也會因為那一場直面死亡,而後悔以往的輕擲時光,會想要嘗試努力更好的活一場,想要學會珍惜人生裡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因為怕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便死了,短暫的一生徒留許多遺憾……可是你要信我,鳳知微永遠是鳳知微,任何時候,放開都有其限度。”

華瓊望著面前一朵殘jú,嘴角慢慢綻出一抹蒼涼的笑容。

她伸手將那枯huáng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這般悲觀失望,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我期望他們可以。”

鳳知微默然不語,負手看天際月色,一彎殘月淡huáng如琥珀,在蒼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涼,這個時辰他是否也在夜霧中行走巡營,隔著數百里的路途和她一起諦聽這夜色裡露珠從枝頭墜落的聲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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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南海道欽差大臣視察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和新成立的海上偵緝營,隨即在上野港點齊偵緝營兩萬水軍出海,按照燕家提供的海上海寇分佈路線圖,沿途清剿盤踞南海為害多年的海寇。

與此同時,閩南對常氏的戰爭也已經進入了尾聲,被寧弈和鳳知微掃dàng過的南海,已經沒有了常家的退路,寧弈的大軍,一直在有計劃的一步步向海上推進,把常家bī向大海。

然後當常氏無可奈何,準備轉向海路,和jiāo聯已久的海寇相互勾連試圖挽回一局時,他們遇上了一路掃dàng海寇過來,螳螂在後的船舶事務司海上偵緝營。

事後,用戰史學家的話來說,時辰掐得剛剛好。

一方從閩南推進向海,一方從南海沿海而來,在某個計算已久的集合點,當兩萬新水軍迎風招展的白底蒼青水shòu旗幟,出現在常氏殘軍的千里眼中時,所有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哀嘆。

大船上鳳知微白袍優雅,大紅披風卻如火烈烈,千里眼平端手中,看著圓形視野裡,常氏軍船出現在海的那一邊。

軍容似乎還是挺齊整,船也高大結實,可惜就是連旗幟都沒來得及掛好。

鳳知微嘴角凝著一抹冷笑,千里眼微微上抬落向雲端,天際之上,隱約似有黑煙騰起,血火一閃。

那些爆炸的火彈子,那些騰起的不辨人影的黑煙,那些哀嚎和痛哭,那些殘肢斷臂無辜傷者,那些在碼頭爆炸中失去生命失去親人的人們。

她曾承諾過,要報仇。

她曾噼劍為誓,要常氏洗脖來等。

如今,可算是等著了。

千里眼擱下,擱在船舷上清脆的一聲,鳳知微身後,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總司huáng大人,緊張的注視著她的手勢。

潔白的手在藍天背景下如流線般劃落,一個有力gān淨毫不猶豫的手勢。

“放!”

悠長雄渾的令聲中,轟然巨響,起於海上。

利pào吐著猩紅的火焰,如火龍般騰躍於滄海之上,直奔常氏軍隊而去,火光一耀裡,剎那間便吞噬了昂然而來的首船,平靜海水被掀起萬丈巨làng,半空裡矗起巨大的水晶牆。

巨大的水幕後,是兩軍jiāo戰的隆隆巨響,是鳴pào不休的鐵甲軍船,是鳳知微森涼的笑意,借這鐵黑的pào口,吐出熊熊的怒火。

寧弈的眼睛,她的重病,數百條無辜人命和無數殘疾者,重重累累的債,便在今日償還!

長風起巨làng,她在雲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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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起建的海上偵緝營首次出航,便直面常家殘軍,初生之犢不畏虎,偵緝營首先開pào,首pào便沉對方一船,一場海上大戰延續兩日,海水幾被染紅,長達兩百米的海面,都是被轟碎的船隻殘骸,如無數屍體,在很久之後依舊悠悠飄dàng。

本就倉皇逃奔的常氏,遇此重創,喪魂失魄,據傳常敏江正在被首pào轟沉的第一船上,連屍體都沒找著,而五皇子雖臨陣指揮,終究難挽士氣,在常氏麾下殘軍投降之後,跳海自殺。

雄踞閩南南海兩地多年的泱泱大族常氏,至此終於被連根拔起,殘餘勢力隱姓埋名散逃入內地,在短期之內,是再無可能重新崛起了。

而海寇原本就據常氏而生存,本身勢力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龐大,給鳳知微帶著新水軍犁庭掃xué,根據燕懷石窮盡多人多年出海經驗探查畫就的勢力分佈圖,很快也將之逐於海上,元氣難復。

長熙十三年十二月中,鳳知微回航上野,在這裡,她將等寧弈將軍中事務移jiāo閩南將軍,然後一起回京。

華瓊早早在上野等她,當鳳知微的船緩緩靠岸時,兩人相視,露出會心的笑意。

一個笑意開闊中帶著蒼涼,想著從此一別南海,迴歸無期,當年尼庵門口那個小小少年,再不會在她懷抱中哭泣。

一個笑意沉潛中帶著期盼,想著一別數月,寧弈眼睛想必大好,而帝京闊別已久,終可以等著他,一起踏上回歸路途。

她和顧南衣從船板上下來,身上揹著轉戰海上也未曾離身的盒子,心qíng很暢朗。

剛剛在碼頭上站定,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忽有一個灰衣人閃電般飛奔而來,奔到她面前,啪的跪下,一個頭磕在了泥水塵埃裡!

第七十七章 帝京七日

前幾日下了場雨,港口四處泥濘,那人那樣奔來,毫無顧忌的跪在了泥水中,重重落地的雙膝激起泥花四濺,沉悶的聲響驚得鳳知微震了震。

突然便有窒息般的不安從心底泛起,如烏雲般掃dàng了剛才的晴朗,她低頭看著那面容平凡的男子,從一旁顧南衣的反應上,感覺出這似乎是顧南衣那個組織的人。

四面無人,她快船日夜疾行而來,當地官府還沒得到訊息趕來迎接,遠處士兵在淳于勐的指揮下有序下船,華瓊已經抱著那個孩子遠遠避了開去。

“說吧。”鳳知微深吸一口氣,將那人扶起,淡淡道。

那人神qíng似有惶愧之色,疾聲道:“請姑娘不要再等候楚王同行,立即隨我等離開!”

“離開?去哪裡?”鳳知微皺起眉。

“屬下等自有安排。”

鳳知微聽見那句屬下,又皺了皺眉。

隨即她淡淡道:“閣下遠來辛苦,前方有當地驛站,我會著人安排你休息,我還要去安排士兵回營事務,不陪了。”

說完轉身便走。

“姑娘!”

鳳知微好像沒聽見。

那人惶然望著她的背影,又望向顧南衣,顧南衣從來是不管這些事的,他的事qíng很簡單,就是和鳳知微在一起,鳳知微轉身,他也轉身。

那人無奈,衝前一步,張嘴要說,想起離開前總令大人囑咐,又猶豫的停住腳步。

“姑娘雖然為人決斷不失狠辣,但心中其實極重qíng義,此事始末一旦為她知曉,必將不惜冒險,本來你可以直接聯絡宗主讓宗主帶姑娘走,可惜宗主最近似乎已經因姑娘有些改變,只怕你也不能說動他……但又絕不能讓姑娘再和楚王同行……算了,你事急從權吧……”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灰衣人愣在當地,眼看鳳知微越走越遠,竟然真的不再回頭,心急之下,向前一衝。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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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南海,到了夜間依舊刺骨的冷,帶著水氣的寒風,比起北方的gān冷烈風還要令人難以抵受,那些似乎凝著冰珠的氣流從馬身上方掠過時,會令人覺得連頭髮也將凍起。

清脆的馬鞭揚出去,落下來,頻率極快,連綿成一片密集的光影,可以想見馬上騎士心急如焚,已經顧不得憐惜愛馬。

馬上騎士,是鳳知微。

她快馬前馳,長長烏髮在風中扯成烈烈的旗,身後追著顧南衣華瓊等人,不即不離的追著,鳳知微並不回頭,追上追不上,她已不關心。

耳中只有唿嘯的風聲,落雨般的馬蹄聲,還有那灰衣人萬般無奈下的話語。

“姑娘,前段時間您離京時,京中負責追查前朝遺案的金羽衛已經將目標轉向了您,總令大人為此留在帝京主持大局不敢離開,誰知你一場重病,總令不得不離京赴南海,便在此時出了些變故,現在我們的暗線得知,金羽衛已經上報帝王,可能近期就會對您不利,只是金羽衛目前還不知道您還有魏知這重身份,所以總令大人命屬下通知您,萬不可自投羅網,請隨屬下等暫時遠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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