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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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王爺?”女子偏頭看他,清豔眉宇因這個動作多了幾分秀氣的狡黠,看得晉思羽目光一閃。
“我哪裡得罪了你?這是你的王府地牢?”女子舉目四顧,喃喃道,“我犯了死罪?”
她想了半天,似乎又覺得累了,再次趴了下去,道:“看樣子我罪不小,看你眼神你很想殺我,既然這樣,咱們也不必làng費時間你來我往了,我很累,就算你不打算給我飽飯吃,好歹讓我死前睡個好覺。”
“你要麼永久的睡,要麼——回答我。”晉思羽重重抬起她下巴,bī她轉個方向,看清楚那些yīn森的刑具。
女子眼光,落在那些滿是鉤牙利齒的刑具上,無奈笑了笑,偏頭想了想道:“是,我沒失憶,我剛才是騙你的,我叫王芍藥,嗯……是你的仇人,我女扮男裝接近你,想殺你報仇,失手為你所擒,就這樣。”
“我們什麼仇?”
“你欺行霸市,欺壓良善,qiáng搶民女,搶佔民田,”那女子一邊說一邊想,一本正經的道,“你看中我家祖屋地好風水,想奪了去做你家祖墳地,你殺了我爹,把他推進了河裡……嗯,你還bī死了我娘,害她一根繩子上了吊……”
“夠了!”晉思羽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叫停了她的胡言亂語。
女子停下來,嘆了口氣,又捧住頭不動了。
“嘩啦。”
一堆猙獰的刑具扔在她面前。
“沒給你上刑,是給你個機會,你既然不知好歹胡言亂語,休怪本王無qíng。”晉思羽閃著酷涼的笑意,道,“這裡有刑具十八種,你戴上哪一種,都可以讓你永久痛苦的睡……自己選吧。”
女子抬起頭,目光在那些染血刑具上一一掠過,半晌道:“既然一個王爺親自來審問我,說明我是重犯,重犯應該有重犯的待遇,比如白綾毒酒鶴頂紅什麼的。”
“你想死?”晉思羽目光一冷。
“我只是不想受盡折磨的死。”女子笑笑,“我回答不出你的問題,你又偏偏要我回答,答不出要上刑,答錯了還是要上刑,早知道都是一樣的結果,何必那麼折騰?”
晉思羽默然,覺得這麼個軟硬不吃的女人實在有點麻煩。
目光在她額上傷疤再次掠過,晉思羽眼神中幾分疑惑,醫婆先前給她看過脈,說當時額上這一擊確實不輕,敲壞了腦子是有可能的,何況醫婆也說過,她體內有毒,還有病,亂七八糟的糾纏在經脈中,竟然令人無法辨明到底是什麼問題。
他也把過她的脈,沒搞懂她古怪的脈象,卻發現她體內原有的真力,似乎都不見了。
換句話說,武功已毀。
一個剛qiáng血xing武功高qiáng的女子,醒來後發現自己武功已毀,是很難控制得住激憤絕望qíng緒的,而她似乎毫不在意,像是真的不記得自己曾有武功。
“殿下。”感覺到他的猶豫不決,他的護衛頭領自暗處閃了出來,“三木刑求之下,沒有問不出的話……”
晉思羽目光在遍地刑具上掠過,有的是能將人一身肌膚燙爛的,有的是能將背嵴生生分開的,有的是能將頭皮一點點扯掉的,有的是能將全身骨節一點點卸落的……
那些刑具看得他抿了唇,以前沒覺得有什麼,今日看著,卻覺得分外猙獰。
目光越過刑具,飄在稻糙上近乎瘦弱的身體上,她縮起來的模樣看起來像個小小少年,嵴背單薄,凸出的骨節像一對薄翼的蝶,只是眼光落上去,都令人覺得似乎不可承載。
寬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又鬆開,鬆開,又蜷起。
幾番袖底掙扎之後,他終於指了指一個最小的,穿指的刑具,道:“這個。”
護衛揀了刑具過去,她看著那一排長針,苦笑了笑,道:“我真希望此刻我能jiāo代出我的來龍去脈祖宗八代。”
“我也希望。”晉思羽漠然道,“不要以為你一定是死罪,你不過是個女子,也許是被bī從逆,只要本王願意,保你一命不在話下,怕就怕你不知好歹,自尋死路。”
“我想說我是被bī的……你大概又不相信。”女子苦笑著,老老實實伸出手指,趴那裡不動了。
擱在稻糙上的手指,雖然指節處生著薄繭,但纖長優美,指甲晶瑩,一截玉蔥似的jīng致,用刑計程車兵看著那樣的手指,想到要將長針穿過指節,毀去這般美好形狀,都覺得有些不忍。
那女子也面露惋惜之色,將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翻來覆去的看,喃喃道:“對不住,虧待你,從此咱們就和完美告別了……”
晉思羽轉過身去。
燈燭的光亮將動刑的黑影投she在斑駁的牆面上,那些動作細膩而森然,帶著緩而沉冷的力度,空氣裡有隱約的血腥氣息漫開,晉思羽細細的嗅著,面無表qíng。
面無表qíng,心卻微微提著,等待著身後的聲音,並沒有指望那個外表嬌柔實則剛毅的女子會哭叫求饒,卻又不知道到底自己在等著什麼,然而什麼聲音都沒有,如此安靜,只有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嘆息聲渺遠,充滿解脫似的快意,隱約間似乎還有些令他揣摩不出的其他意味,隨即聽見護衛的報告:“殿下,她昏過去了。”
晉思羽回身,那女子倒在稻糙上,雙目緊閉,額角浸出一片晶瑩的汗水,在燈光下反she出淡淡色澤。
晉思羽的目光緩緩下落。卻在她衣袖邊緣便停住,掠開。
黑暗中緩緩又走出一個身影,對晉思羽一揖,道:“殿下,這女子有些奇怪,莫不真是被那一刀拍傻了?”
晉思羽一笑,道:“還得再看看,今日問不出,明日問,明日問不出,後日問,總有水落石出一日。”
“我看殿下倒不必費那心思。”那人笑道,“說到底也就是個女人,武功廢了,手也廢了,還能翻出什麼làng來,殿下若是不介意,我看就放到大營紅帳篷裡去好了。”
紅帳篷,是軍中軍jì代指。
“好。”晉思羽二話不說便要吩咐。
倒是提議那人慌忙攔住,道:“殿下,下官想過了,這女子至今身份不明,放到那複雜地方不要惹出什麼事來,還是拜託殿下費心,好好留在身邊審問才是。”
“你說審問什麼?”晉思羽眉毛一挑,有些不耐煩,“殺了我那許多大越兒郎,千刀萬剮也不為過,我看也不必問了,直接拖出去殺了。”
“這女子身份很有些奇異處,”那人笑道,“若真是失憶,輔以藥物治療,還是能想起來的,說不定是天盛重要人物,掌握軍qíng,就這麼殺了可惜。”
晉思羽沉吟了一下,勉qiáng道,“那便先拘著,等身份清楚再說。”
那人含笑告退,晉思羽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神閃動——這是陛下新近派來的軍師,說是軍師,其實也就是變相的監軍,經此一敗,表面看來他聖眷如前,只有他知道,陛下對他的信任,已經大不如前。
想起白頭崖一戰,他眼底掠過一絲yīn霾,那個傳說中只有十七歲的魏知,竟然神兵天降,敢於以三百死士闖營殺將,害他一番功績付諸流水,一生基業幾將功虧一簣!
據說那晚混戰中魏知中流箭身亡,他沒能在眾多的屍首中發現他——所有的屍體都被洩恨的大越士兵剁成ròu醬,不辨面目,最後為了安定民心挽回點面子,他直接找出兩顆頭顱懸掛城門,雖經慘敗,但對方主將被殺,好歹幫他維持住了此刻軍權。
晉思羽默然佇立,寬袖下的手指,緊緊蜷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在靜寂中發出咯咯聲響。
魏知!
最好你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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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初冬,已經有了雪的氣象,風唿嘯的聲音厲而冷,像是戰士們臨死前的嘶吼。
火光躍動……戰馬嘶鳴……雪亮的刀光一現又隱……漫天的鮮血無遮無攔……雜沓的腳步圍困的人群……血ròu的堡壘肌骨的溝渠……遠處有人冷冷冷冷的笑著,黑馬上月白的衣袂一閃……突然便下起了雪……埋了樹林深處的寂寞的墳塋……
她呻吟一聲,睜開眼。
一雙手伸過來,執了錦帕細緻的擦去她額頭的汗,有個清脆的聲音歡快的叫道:“姑娘醒了。”
有腳步聲快步過來,陌生而溫雅的,屬於男子的氣息。
而身下柔軟,被褥光滑,四面都有淡淡香氣,隱約有細碎鈴聲,在風中丁玲的響。
不用睜眼,也知道這不是先前的暗牢。
她也沒有睜眼,默默在心中將所有思緒理了一遍。
這是一間比較密封的富貴人家靜室……因為絲毫不透氣……有人坐在身側……身上龍涎香氣味高貴……四面都有高手,唿吸微細……更遠一點,有機簧格格轉動的聲音,唉……這誰家的傻孩子,裝個機關也不過關,八成不是新貨就是太舊了,也不知道上點油。
“醒了為什麼不睜眼?”
溫和的男聲,當然她絕對不認為他很溫和。
她睜開眼,瞄了一眼chuáng邊的金冠王袍男子,望了半天才似乎認出他,於是將自己一雙包紮得冬瓜似的手小心的挪出來,亮給他看,“我痛,痛得不想說話。”
晉思羽怔了怔,沒想到她睜開眼第一句話竟然說的是這個,然而看見她額上又起了薄汗,想起她腦傷未愈,外傷遍身,還有內傷,再加上刑傷,這一身的倒黴樣子,不自主的便心一軟,一偏頭,示意丫鬟上來拭汗。
“今天換了個地方是嗎?”她任人服侍,閉著眼,懶洋洋道,“但是我告訴你,我還是沒有想起來,你如果惱羞成怒要扔我進暗牢,麻煩請快點,不然我睡得太舒服,等下起來我會非常痛苦。”
晉思羽忍不住一笑,趕緊斂了笑容,淡淡道:“你好像很想被用刑。”
“我只是不想享受了美好的日子後再去面對刑具。”她皺著眉,睜開眼看他,“不打算送我去?不打算送我去我就提要求了,有吃的沒?我餓。”
晉思羽又是一呆,他貴為皇子,依紅偎翠也算閱女無數,就沒見過這樣的女子,既血xing又散漫,既大膽又謹慎,既狡猾jīng明又直率坦誠,說真話的時候像在說假話說假話的時候像在說真話,很懶,還很無恥,偏偏又令人覺得氣質凜然而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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