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7頁

3,72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小廝不說話了,將腳尖在地上畫著,手指不住摳牆,似乎想將牆摳出個dòng來,好鑽進去見他主子。

“我這段時間將外院路摸了個大半。”劉三虎壯士不理他,自顧自掏出一張紙,“還有一半,我過不去,看你打扮,是外院灑掃小廝吧?正好,把那一半幫我補齊,這整個浦園都很不簡單,內院外院都有不少佈置,我已經做了標註,你把你那一半也標註了,然後我們互通有無,再想辦法送進去,就算進不了內院,也得替他們把出路搞清楚。”

“你確定那個小妾是她?”

劉三虎默然不語,半晌道:“外院有處地方,就是西北角那裡,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你幫我查一下,看是不是晉思羽聲東擊西的花招。”

他望著那個方向,目光閃動,想著有次想方設法路過那裡,覺得那個花園裡的石獅子有點怪異的,而且那裡的那個池塘,水似乎也太淺了些。

“如果那裡有個暗牢,那麼關押的會是誰呢……”

==

第二日,劉侍衛領到了一個差事——送文書到內院,jiāo由書房小廝。

晉思羽常呆在內院,很多事務的處理,都由外院侍衛送到內院門口,由內院書房小廝出來接了送過去,劉侍衛平常沒什麼機會進內院,也不能在內院門口探頭探腦,這日終於輪到了往內院送文書的機會。

他捧著裝文書的匣子往裡走,一路上目不斜視,卻用眼角餘光,將四面看了個清楚。

越接近內院,有些聲音越發清楚——機簧的格格聲響,幾乎無處不在,可以想見,在那些濃蔭裡,山石後,簷角上,花牆間,所有可以遮蔽的地方,都有著整個大越最犀利的武器,用森黑的pào管,冷然注視著所有試圖覬覦內院的人。

這還只在外圍,她身邊呢?又會是如何步步驚心的佈置?

想著她羸弱受傷,困於重圍之中,拘於虎láng之側,處於眾目窺視之下,一著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他的心便騰起如火的焦灼。

這種環境,她能否吃得下,睡得著?能否好好休養,不被晉思羽無時不在的攻心試探bī垮?

至於他自己,他倒沒有多想——誰都知道晉思羽絕不會是因為她美色而留下了她,這位傳說中極有城府的親王,大越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他留下她一命只可能出於一個目的——圍城打援。

她活著,就有源源不斷的救兵來試圖援救,從這些救兵中可以揣摩出她的身份,更可以逮到更大的大魚。

所以,一個都不能失手。

劉三虎抿緊唇,捧緊了手中東西,心想萬一事有不諧真的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到時候是嚼舌死得快呢還是自刎?

……

內院門口,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也目不斜視的在等著他。

這人束手站在門邊的姿態,比劉侍衛更規矩,更像一個誠惶誠恐的家丁。

劉侍衛眯fèng著眼看著他,忍不住一笑。

將盒子遞了過去,小廝抬頭來接,兩人在盒底手指一碰,各自縮回。

彼此袖子都動了動。

四面都有人在,兩人抬頭互視,目光一碰似有火花,隨即便都收斂。

兩人都是一批進府的,一點都不寒暄說不過去,雖然兩人其實根本不想寒暄。

“這位兄臺怎麼稱唿?”劉侍衛眯著眼向對方笑,“那天在門房,咱們見過一面的,差一點便分在一起了。”

“裘舒。”男子抬頭一笑,“我沒有兄臺的好運氣,你看,書房小廝。”

“劉三虎。”劉侍衛笑,“兄臺是王爺身邊人,不是我這個二等親衛可以比上的,以後還請多多提攜。”

“不敢不敢。”

“一定一定。”

假笑著平平無奇拉扯幾句,隨即劉侍衛轉身便走,快得好像後面有人在燒他屁股,那個叫裘舒的書房小廝頭也不回,捧盒子回內院。

裘舒捧著盒子,剛走到二進院子,一群貼身親衛在那裡練武,小廝繞行而過,忽聽身後道:“著!”

聲音突如其來,殺氣騰騰,隨即一片晶光耀眼從身後罩下!

裘舒訝然轉頭,和所有不會武功的普通人一般,被驚得呆在原地動也不動。

“譁。”

一缸水兜頭罩下,瞬間將裘舒澆個透溼,那盛水的缸猶自向他當頭砸落,他愣在那裡,瞪大眼睛,看來已經嚇傻了。

“鏗”一聲刀光一閃,貼著他頭皮掠過,將那小缸擊落在地,碎片濺在他腳邊,趕來使刀碎缸的侍衛揚刀而起,刀上帶落幾根髮絲,輕蔑的將他一推,道:“傻站在那邊gān什麼,礙手礙腳!”

裘舒還沒反應過來,被推得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手下意識一撐,正撐在那些碎瓷片上,頓時割破手掌,將碎瓷染紅。

他嘶嘶的吸著氣,手心染血一身水溼,頭髮溼答答貼在額上,在北地初冬寒風中瑟瑟顫抖,看起來láng狽得很,面對著圍上來的侍衛,小心的在地上往後挪了挪,不敢去看自己的傷口,猶自謙恭的賠笑,“是是,是小人沒眼色……原來這就是武功,各位大人真是讓小人開了眼界。”

那出刀擊缸的侍衛冷哼一聲走開去,卻有另一個漢子過來,親手扶起他,笑道:“別理老張,刀子嘴豆腐心,都怪我,剛才頂缸練馬步,突然一個螞蟻爬上脖子,一癢之下沒耐住,正巧你經過……沒事吧?”

“多謝大人關心,沒事的沒事的。”裘舒一臉受寵若驚感激之色,那侍衛扶起他,笑道:“衣服都溼了,盒子也沾了水,這個樣子怎麼去給王爺送文書?我們在這邊練功坪有換洗的衣服,去換一套吧。”

“我怎麼能穿大人們的衣服……”裘舒趕緊惶然推辭,那侍衛卻將他向屋子裡推,笑道:“沒事,不是護衛服式,是我們下值後出門穿的隨便衣服。”不由分說便拉他進了屋子,親自找出一套衣服來,還拿在手中,要眼看著裘舒換下。

面對這個侍衛超乎尋常的熱qíng,裘舒扭捏客氣了一會,也就坦然接過,大大方方的換衣,那侍衛卻又漫不經心的轉過頭去,好像根本不在意的樣子。

他看不看實在沒什麼要緊——四面不知道有多少可以看人的地方。

溼衣服都換了下來,裘舒謝了侍衛,抱了衣服要走,那侍衛拉了他道:“你這衣服是給我弄髒的,我得賠個罪,你去練功坪西側的司衣房去洗,那是專門給我們侍衛洗練功服的。”

說著生怕裘舒推辭的樣子,奪過他的衣服給送了過去,裘舒淡淡一笑,也不去問,道:“那我去給王爺送文書。”

他辭了那侍衛,捧著盒子繼續往前走,手上的傷口已經凝了血,傷痕比意想中的深,湧出的鮮血在冬日寒風裡很快結成一團冰珠——剛才那超級熱qíng的侍衛只顧著關心他的衣服,卻連這些傷口看也沒看一眼。

輕輕抬起手,很隨意的在牆上拭去血痕,像是怕弄髒了盒子和衣服,那些血痕鮮明的印在青磚牆面,色澤殷然。

傷口有新血湧出,隱隱現出白色的痕跡,那是一枚染血的蠟丸,嵌在了傷口裡。

就在剛才,跌落的一瞬間,原本在袖筒的蠟丸進入掌心,被他狠狠的塞進了自己傷口,蠟丸不大,露出皮膚的只有一小部分,再被鮮血一凝,在本就血ròu模煳的掌心裡,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

他跌落時對準最利的瓷片,傷口極深,此時要想將已經狠狠塞進去的蠟丸取出,不啻於又是一場割心疼痛。

他皺眉看著那傷口,不是畏懼疼痛,而是擔心已經壓扁的蠟丸,在取出時碎在血ròu裡,一旦感染,這手也就毀了。

想了半天,他抬手從身邊樹上採下一截枯枝。

正要去挑,忽然停了手,將枯枝一拋,放下衣袖迅速站直身體。

過了半晌,才有腳步聲過來,中年男子和痴呆小童,阮郎中和他的小呆,出現在路的那一邊。

阮郎中長居山上,每天有例行散步習慣,這是他固定要散步的路,大家都知道,一開始還有侍衛跟著,漸漸便很少來了——這大冬天的,寒風裡散步,實在不是什麼舒服事兒。

他看著那兩人過來,彎了彎腰,小藥童當先停步,盯著他。

目光平淡,四面的枯枝卻突然瑟瑟顫抖。

他面不改色,含笑向阮郎中問安,“先生可好?”

阮郎中一笑,道:“承問,很好。”

裘舒便要退開,阮郎中突然道:“小兄弟手上怎麼傷了?”

剛被扯開的傷口滴落鮮血,地上已經積了一小攤,他嘶嘶的吸著氣,笑道:“剛才不小心,被瓷片割傷了,小事,不敢當先生動問。”

“咱們當郎中的,看見人受傷不去管就手癢。”阮郎中呵呵一笑,招手喚他到一邊涼亭裡,“我給你簡單處理下。”

兩人在涼亭坐下,阮郎中取出隨身帶的藥囊,找了找,回頭問藥童:“可帶著麻沸散?”

藥童小呆手裡抓著一個裝麻沸散藥丸的小包,決然搖頭:“沒有。”

裘舒開始咳嗽,阮郎中怔怔看著小呆,小呆面無慚色的回望著他,神qíng堅決,眼神清澈。

半晌阮郎中不知是無奈還是歡喜的搖搖頭,抓過裘舒的手,歉然道:“忍著點。”

長長的銀鑷子探入傷口,一點點撥開血ròu,夾出碎屑,裘舒顫了顫,卻立即笑道:“先生可好?”

這話他先前請安時已經問過,此時又問一遍,便別有一番意味,阮郎中抬眼看看他,半晌道:“尚可。”

這回答也和先前不一樣,裘舒舒出一口氣,額頭上起了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聽見這句話放鬆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阮郎中一邊慢慢清理傷口一邊說話轉移他注意力,“也不小心些。”

“很多事不是想避便可以避免的。”裘舒莞爾。

“是啊。”阮郎中笑起來,“倒不如讓自己忘記。”

“就怕想真忘,卻忘不掉。”裘舒看著阮郎中眼睛。

普普通通一句話,阮郎中卻沉吟起來,他自然知道對方在問什麼,然而這個問題,只有這個問題,連他也摸不準答案。

她那樣的人啊,真要收起自己,通天智慧和醫術,也別想真正摸清。

半晌阮郎中搖搖頭,道:“通天醫術,不治心病。”

裘舒沉默了下去,四面只餘了枯葉摩擦地面的薄脆聲響,還有刀剪鑷針jiāo替擱落白石桌面的細音,傷口被翻得很猙獰,裘舒卻始終沒有呻吟過,眼神裡漸漸還生出淡淡笑意。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