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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思羽哈哈一笑,愉悅的挽了她上了步輦,去正堂吃飯,偌大的廳堂明燭高燒,長桌上菜色百十道,海陸奇珍豐富jīng致,侍候的侍女傭僕川流不息。

他攙了她在桌邊落座,她四面望望,不動。

“吃啊。”晉思羽親自給她夾菜。

她“哦”了一聲,半晌卻忍不住問:“就我們兩個嗎?”

“不喜歡嗎?”晉思羽輕輕問她,給她盛湯。

她搖搖頭,看看四面恭立一聲不聞的無數侍女,看看高可三丈闊可十丈的巨大廳堂,再看看埋在長桌邊幾乎找不著的渺小的兩個人,良久,嘆了口氣,聲音細細的道:“我隱約記得,以前過年,都是很熱鬧的……”

晉思羽的手頓了頓,眼神裡飄過一絲茫然,默然半晌道:“是嗎?可是我不知道……我以為過年都是這樣過的,今年我還覺得挺熱鬧,因為添了一個你。”

“你不和你父皇母后一起過年?”

“成年皇子很早就出宮開府。”晉思羽露出一絲苦笑,“逢年過節,隨班磕頭,大殿賜宴,說起來是一起過年,但是父皇母后,是天下的,是百官的,不是我的。”

她默然,銀筷子上的鏈條細碎作響。

“父皇要在年節賜宴百官,母后要在後宮接見命婦,年節是他們最忙的時候,而那些宴席,要不停的舉禮跪拜,沒有人能吃得飽,每次結束後,我都回府自己吃正式的年夜飯,也是這麼大的廳,這麼長的桌子,一個人。”

“為什麼就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吃呢?”她烏黑的眼睛望著他,有點不解,“朋友啊兄弟啊平日裡親近的護衛啊什麼的。”

晉思羽怔了怔,這個念頭他想都沒想過,朋友,皇子沒有朋友,只有幕僚門客,兄弟,兄弟是天下最該防衛的天敵,而護衛下人,更是完全的不相gān,自小被灌輸的天潢貴胄的意識,他在雲端而他人在地底,怎麼可能坐在一起。

很想駁斥她,然而看著她霧氣濛濛的眼睛,便覺得責難無法出口,她出身想必平凡,沒有階層觀念和自矜意識,喜歡人間煙火,嚮往紅塵熱鬧,這有什麼錯?

“不能的。”他輕輕撫她的發,給她夾菜,“吃吧。”

她不說話,扒飯,默默的。

扒完一碗,侍女遞上一碗,她接過,繼續默默扒。

扒完,繼續……

他突然擱下筷子。

銀筷擱在玉碗上的清脆響聲驚得她一跳,睜大眼睛看他,一粒飯粘在下巴上,幾分滑稽幾分驚訝,他看著巨大的燕窩白菜鴨子後面她幾乎被淹沒的小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半晌他吩咐身後的管家。

“請外書房幾位沒回京的先生過來。”又道,“內外院劉源他們最近也夠辛苦,如果抽得出空,也讓他們過來,本王給敬一杯酒。”

她露出歡喜的神色,看得他心中一軟,又想外書房那幾個自己幕僚,她沒見過,難免拘束,猶豫了一下又道:“阮郎中和他那個藥童可吃過沒有?請他們也過來一起用飯吧。”

眼神輕輕掠過去,管家接收著,恭謹的彎下腰。

說是“請過來”,自然要接受無數道重重盤查,才能進來的。

她不知道這個,卻明白這是他最大的讓步——畢竟現在整個浦園,勉qiáng能算得上“客”的,也只有這些人了。

不多時那些清客和有頭臉的護衛受寵若驚的過來,在下首顫顫巍巍的坐了,又過了一會兒,阮郎中才帶著他的藥童進來。

“小呆。”她一見藥童便喜笑顏開,招手喚他,“過來,坐我身邊……”突然覺得這話不妥,轉頭詢問的看晉思羽,晉思羽原本聽見這句皺了眉,待到看見她及時發覺懂得回頭徵詢他意見,那神qíng宛然便是妻子詢問丈夫,突然便覺得心中歡喜,笑道:“過來吧。”

小呆毫不客氣的過去,阮郎中笑看著,搖搖頭,向晉思羽告罪,晉思羽道:“先生為芍藥盡心竭力,還沒謝過先生,不必客氣。”示意管家帶他坐到自己對面。

長桌很大,椅子之間相隔很遠,說是坐在身邊,其實伸長手臂也夠不著。她並沒有先理會別人,卻先斟了一杯酒,執在手中敬晉思羽,當先一飲而盡,柔聲道:“恭祝王爺福壽萬年,年年喜慶如今日。”

晉思羽看著她執玉杯的雪白手指,分不清哪個更白,在燈光下反she著輝光,一杯酒下肚,臉上便起了微微酡紅,嫻靜如嬌花照水,忙含笑舉杯,尚未飲,便覺心中軟煙氤氳,已將醉。

她坐了下來,這才用長柄湯杓給小呆舀湯,道:“這是瑤柱鮮貝湯,這個季節這種地方很難得的,小呆你嚐嚐。”

那少年不等侍女送過來,自己默默端過碗,很仔細的一口口喝,似乎在品嚐北地人很難嚐到的鮮貝的味道。

他垂下長長眼睫,不看任何人,只看清湯中漂浮的雪白的鮮貝。

剛才和宗宸在自己的院子裡吃飯,聽宗宸叮囑他今晚的一切,忽然便聽見王爺邀請共度除夕的訊息,這原本並不在他們的計劃中,宗宸當即有些驚訝,怕節外生枝,兩人憂心忡忡趕來,以為會有什麼變故,然而一進門便見她抬頭,笑意溫暖的看過來。

觸及那樣的目光,以往一直混沌不解他人內心世界的他,突然便明白了她的心意。

她要和他一起過年。

陪他一起領略紅塵溫暖,人間煙火,在騰騰熱氣和滿堂喜慶裡,過他人生裡真正的有人陪伴的年。

以往的那些年,再多人在,走不近他的世界,他孤寂而空白的天地,染不上年的喧囂煙光五色斑斕。

如今這一個年,在險地、敵群、敵意中央、行動之前,最不合適的時刻,可她執意大膽的要給。

是覺得時光年年過去,命運顛沛流離,誰也不知道之後還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下一年是否還會在一起,所以要珍惜當前,且共此刻麼?

他慢慢的喝著湯,並不喜歡水鮮特有的氣味,卻喝得香甜。

她含笑看著他,眼神親切,像所有寂寞的人,看見投契的同伴而簡單的歡喜。

晉思羽覺得這少年吃東西那種特別專注的勁兒,很惹人喜愛,一時來了興致,竟也親自給小呆夾了幾塊ròu,道:“這是浦園首屈一指的大廚做的紅香腐rǔròu,最是軟爛鮮美,你大概沒吃過,來,吃,吃。”

夾過來的ròu,三塊。

小呆的手,頓了頓。

對面正在喝酒的阮郎中,持杯的手也頓了頓,一瞬之後他含笑站起,恭敬的舉杯向晉思羽敬酒。

他打算著用敬酒來引開晉思羽注意力,至於之後小呆會做什麼,他也沒有把握,只好做最壞的打算。

三年前有次侍候他的人忘記了八塊ròu的規矩,他將碗扔進了糞坑裡。

如今這碗如果扔進糞坑,那便是軒然大波。

阮郎中舉起杯子,手指暗釦住酒杯底,眼角餘光掃著小呆,面上還得對晉思羽微笑。

小呆低著頭,盯著那ròu,沒動筷子。

晉思羽的眼光,已經疑惑的飄了過去。

阮郎中雖然在笑著,仔細看眼睛底已經閃出寒芒,所站立的位置,也稍稍變化了下。

小呆突然站起來。

晉思羽和阮郎中都一怔。

便見那少年站起,向著晉思羽躬了一躬,然後坐下,默不作聲認認真真吃完了那三塊ròu。

他吃ròu的態度和喝湯的態度看起來,完全沒有不同。

晉思羽大喜,笑道:“都說他心智不全,我看竟也是個懂事的,難怪芍藥兒喜歡。”

請客們急忙湊趣,大肆chuī捧,都說王爺德被四方痴愚者亦被感化等等,芍藥姑娘靜靜聽著,眼神裡閃耀著一些晶瑩的東西。

阮郎中沉默的坐下,鬆開手指,目光掠過認認真真吃那三塊ròu的小呆,一瞬間眼神翻湧,複雜難言。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人的堅執與封閉,過往十數年他使盡絕世醫術多方手段未曾開啟他一寸光明,攘攘塵世曾經那般鮮明的擺在他面前,他看不見就是看不見。

然而如今,眼見著他一步步退出霧氣走向清晰,一步步退出自己的堅執走向世上唯一能溫暖他的那個人,他卻不知是心憂還是歡喜。

他學會了吃三塊ròu,也學會了qiáng迫自己對仇人鞠躬。

這收穫並同時並失去著的複雜人生。

這一年年夜飯,有人在高堂之上觥籌jiāo錯,於敵群之中共享新年。

這一年年夜飯,有人在侍衛房裡和一堆夥伴亂七八糟喝酒,端著個酒杯到處亂跑,在外院牆根下舉杯對著月亮遙祝。

這一年年夜飯,有人在大夥房裡排隊取飯,坐在內院書房青石臺階上吃已經冷掉的菜,想著自己以往那些隨班磕頭,大殿賜宴,永遠吃不飽,回家空dàngdàng的年夜飯。

這一年的年夜飯,也就這麼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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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飯,晉思羽攙著她出來,親自給她戴好斗篷,道:“天色黑了下來,正好放煙花。”

兩人一路過去,今晚在內外院jiāo界處的碧漪湖邊,靠著假山設了戲臺,圍了錦幕,搭了暖棚,王爺有令,今晚與民同樂,允許沒有回家的浦園上下人等都來看戲,但是不許接近暖棚十丈之內,暖棚周圍十丈範圍內,佈置的是京都帶來的最jīng銳的親衛和浦城縣衙抽調來的府兵,晉思羽說,浦園護衛累了一年,今晚就不承擔最重的護駕任務,只在外圍保衛,那些親衛將暖棚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連只耗子想鑽進去都不大可能。

除了部分可以隨侍的人,浦園護衛和王府各級下人都被親衛攔在十丈外,原本阮郎中和藥童自然也是十丈外看客之一,但既然被邀請了參加晚宴,很自然的飯後便和那些清客一起,跟著王爺到外園,沒有人多加註意。

碧漪湖邊人頭攢動,除了例行當值的,浦園裡連護衛帶侍候的人好幾百號人都在,老劉也在其中,他上午代了人家的班,晚上看戲人家便不好意思不讓他來,老劉懷裡揣著一壺酒,袖子裡裝滿花生豆,往嘴裡扔一枚豆喝一口酒,悠哉悠哉。

他身邊一個灑掃小廝,搓著今天掃院子生生掃腫了的手,哀怨的瞅著老劉,老劉就當沒看見。

再過去一點,書房小廝裘舒平靜的站在一株老樹下,倚著樹身,似笑非笑看著內院方向,宮燈綵燈的光芒映著他的眸子,一片水色變幻。

灑掃小廝除了蹭老劉,幾次很想蹭到他面前去,都被裘舒一個眼風生生阻住,那嘴眼看著更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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