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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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南海,顛倒醉鄉幾個月的燕家家主立即從酒鄉里醒了過來,抱著那封信怔怔流了半晌淚,一迭聲的命人給打點行裝,馬蹄踏踏,直奔帝京。
震動的不僅是朝野,人流如織的帝京通衢大道,人們奔走相告。
“白頭崖之戰最大功臣,傳說中力戰而亡的魏副將沒死,他還活著!”
茶樓酒肆,到處坐滿了津津樂道的百姓和士子,大口大口喝著茶水,口沫橫飛大談魏副將如何“殺敵三千身陷敵營”,如何“智破敵軍威武不屈”,又如何“披髮城頭慨然罵敵”最後如何“誓死不屈毅然跳樓”。
百姓們談論著萬軍陣前魏大人被俘上城,無恥的大越意圖以大人要挾天盛退軍,大人城頭悍然一跳,碧血丹心照汗青。
說的人意氣雄壯,自己被感動得淚光閃閃,聽的人張大嘴巴,滿眼裡都是崇拜愛戴。
“……魏副將被五花大綁押上城頭,鋼刀架頸夷然不懼,紅頭髮huáng眼睛的大越主帥在城樓上叫囂,只要魏副將跪下來磕個頭,就將他延為上賓,許他一世榮華富貴,這分明是要羞rǔ我軍,我們的好魏將軍,呸的一口唾沫吐過去……”
“好髒!”有人忍不住喃喃一句。
人群齊齊怒目而視,那不識時務的小子縮縮頭,閉嘴。
“……吐到大越主帥臉上,大罵,爾等蠻荒邊賊,膽敢犯我天盛天威,還不趕緊引頸受死!棄械投誠!”
“白痴啊,自己被俘虜了,要人家投降?”
還是剛才那小子,他身旁一個少年,微笑著拍拍他的肩,道:“世人都是這樣,說得好聽叫一廂qíng願,說得不好聽,叫自我假想。”
“你兩個什麼玩意?”有人看不過眼這兩個冷嘲熱諷的,跳過來大罵,“莫不是大越探子?”
“啊,莫誤會莫誤會。”溫和少年連忙抱拳,“我這兄弟腦子不好,各位繼續,繼續。”
腦子不好的兄弟yù待跳起,被他一腳踩在袍角。
“算你識相!”
“……大越主帥惱羞成怒,要在城頭上將魏副將千刀萬剮,打擊我軍士氣,魏副將爬上蹀垛,雙臂一振,牛筋繩寸寸斷裂,他銅鈴似的大眼閃著憤怒的怒火,雄壯寬闊八塊胸肌的胸膛擔起沉沒的日月,他對著朗朗青天浩浩大地,舉拳高唿‘兒郎們!生死不足畏!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衝啊——’,大越敵軍被魏將軍的煥發英姿震得拜倒在地,顫慄不敢動,魏將軍回首輕蔑的看他們一眼,毅然縱身一跳——”
“啊——”百姓們開始落第一百三十七次淚。
“啊!人生自古誰無死,西出陽關無故人,一個huáng鸝鳴翠柳,輕舟已過萬重山!”
桌子旁那腦子不好少年埋頭桌上,肩膀聳動,旁邊那個淡定喝酒,仔細看手卻有點抖。
“好詩……好詩……好將軍……好將軍……眼如銅鈴……八塊胸肌……”腦子不好的那個,顫抖著手,掙扎著去夠茶壺。
“餵你在gān嘛?”眾人本就盯著這兩個異類,此時看見那肩膀聳動的傢伙,一開始還以為是在哭,但是他偶一抬頭去夠茶壺時,臉上哪裡有淚痕?眉梢眼角笑意未去,敢qíng是在笑?
百姓們憤怒了。
百姓們為魏將軍不平了。
百姓們純潔美好的qíng感,絕不能被這兩個輕狂薄涼小子如此踐踏。
如此義薄雲天聞者落淚見者傷心的錚錚事蹟,這兩人居然無動於衷大肆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罵我爹可忍不為魏將軍哭不可忍!
“揍他們!”
一唿而萬人應,滿酒樓沸騰起來,無數人翻過凳子跳過桌子竄上櫃子捋袖子脫鞋子奔向那兩個倒黴蛋,jī蛋花生米茶杯口水滿天飛,兩個倒黴蛋見勢不好,嘩啦一聲翻倒自己的桌子,抱頭向桌子底下一鑽,蹲那裡不動了。
無數雙腳蹬進來,兩個倒黴蛋身上一堆好大腳印子。
正打得不可開jiāo,遠遠傳來一聲唿喝。
“忠義侯魏將軍回京啦……大學士率滿朝文武全體郊迎……快去看啊……”
唰一下人跑得jīng光。
“咦。”桌子底下倆倒黴蛋蹲著,腦子不好的那個問另一個,“不是明日才郊迎你嗎?咱們從驛站裡偷熘出來,他們接的是誰啊?”
另一個還沒回答,思索著剛才那聲唿喝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隨即便看見一方月白色袍角,停在了自己面前,一人彎腰伸過手來,掌心潔白如玉。
含笑的聲音響起。
“自然是來接你。”
第二章 對酌
桌子底下兩個人,他的手卻準確的伸在一人面前。
那人抬頭,有點亂的長髮下,一雙眸子秋水濛濛,屬於鳳知微的眼睛。
她身旁先前笑得抽風的那個,有一雙刀鋒般的眼睛,自然是來京述職的華瓊。
兩人提前一天到了帝京,因為禮部通知,明日文武百官將代天子親迎魏知,沒奈何只好在驛站先等,百無聊賴的兩個人,趁宗宸在煉藥顧南衣在給顧知曉洗澡,熘進城喝酒,不想在酒樓聽見這麼一場jīng彩的說書,還險些捱了一場揍。
有人解圍總是好的,只是解圍的那個人……
華瓊垂著眼,心想考證宗宸醫術的時辰到來了。
鳳知微緩緩抬起頭,目光在那瑩白如玉的指尖上掠過,一直看到繡青竹暗紋的月白色衣袖,她那神qíng平靜帶笑,略帶疏離,宛然便是當初南海,當著他人面和寧弈相對之時的qíng狀,毫無異樣,就連近在咫尺的華瓊,也沒能找到任何特別之處。
片刻後,她笑笑,伸手,將自己的指尖擱在了寧弈的掌心。
寧弈立即伸手一握,輕輕用力,鳳知微從桌底爬出。
兩人目光相遇,鳳知微當先向寧弈展開很官場的笑容。
“殿下也抵達帝京了?呵呵。”
“只比你早一日。”寧弈莞爾。
兩人相視而笑,都笑得月朗風清,相隔一年的時間和空間,帝京七日的驚心仇恨,兩條人命的血跡淋漓,這一刻似從未存在過。
華瓊鬆一口氣,自嘲的笑道:“哎,沒人管的可憐人,只好自己爬出來咯。”
三雙手同時遞給了她。
寧弈,鳳知微,還有一雙手。
那雙手出現得很突然,像是從空氣中憑空生出,手指還有些顫抖。
華瓊盯著那雙手。
沒有養尊處優的皇家富貴,不算白,也不算纖長,擁有年輕的緊繃的肌膚,手心裡有一道淺淺的半圓形疤,那是小時候給他娘送烘爐,被烘爐鐵環不小心燙傷的,中指指節上有一道切痕,那是帶他爬樹見老孃時被樹枝割破的。
那雙手太熟悉,熟悉到她曾親眼見證那手從七歲稚嫩小手長成如今男兒穩定的手掌,熟悉到她夜夜夢中都曾執著那手,和手的主人互訴衷腸,卻在醒來後淚盈眼眶。
那雙手如今從夢中走出,走過千里南海,走到她眼前。
華瓊吸吸鼻子,眼珠一轉,突然笑了。
她伸手,將手擱在燕懷石掌心,燕懷石立即用力一握便要拉她出來,華瓊卻突然拉住他的手將他狠狠一拉,燕懷石哎喲一聲反而被華瓊拉入桌底。
桌子外面寧弈和鳳知微目瞪口呆……
“gān嘛要出去給你們看?”桌子底下華瓊的聲音傳出來,有點悶悶的,似乎被揉進了誰的懷裡,“我們久別重逢,激動難耐,不耐煩回驛站,拜託兩位,給清個場。”
然後桌子底下伸出華瓊的手,坦然隨意的揮了揮。讓王爺殿下和侯爺大人去給她清場了。
燕懷石似乎根本沒空說話,或者不好意思說什麼?反正桌子有點晃啊晃。
鳳知微忍著笑,叫來酒樓老闆,一錠金子下去,別說酒樓關門,跑堂的都遠遠避了開去。
“真是個聰明人。”她一邊付錢一邊咕噥,“知道回驛站要被圍觀,gān脆就地解決了。”
很自覺的關上門,把搖晃的桌子丟在身後,鳳知微假笑著向寧弈告辭,“殿下,下官還要趕回驛站,以備明日郊迎禮,就此告辭。”
說罷轉身就走。
“知微。”
鳳知微不回頭,揮揮手道,“啊不勞相送不勞相送,殿下請千萬留步千萬留步。”步子越發快了。
她也不去理會身後人有沒有跟上來,快步出城,驛站離城不過三里,以她腳程,很快就到。
原可以更快些,不過她不想鋒芒太露——當初在浦城,她的真氣其實並沒有失去,只是因了那毒,散開在了經脈裡,等到眉心那塊紅淤散盡,丹田裡的真氣也就慢慢聚攏了來,晉思羽早期日日把脈,確認她失去武功,等到完全相信這事不再查探時,她的武功已經回來,還更上一層。
鳳知微自己覺得,她練的武功很有些奇怪,她的體質也很有些奇怪,體內那些灼熱的氣流,隨著武功的修煉慢慢平復,卻又沒有化去,而是日日增長,並且每次經歷生死之劫後,那熱流便更漲幾分,但也沒有傷損著她的身體,反而促進內功再上一層,感覺像是這與生俱來的衝脈熱流,和宗宸jiāo給她的武功,竟像是相輔相成的。
不然當初她也不能在浦城城頭提前做了手腳,用暗勁事先將蹀垛內部粉碎,才能最後順利的落城。
鳳知微腳步輕快的走近驛站,還沒到便看見驛站門口停了幾頂小轎,遠遠的似乎還有尖利女聲傳來。
“魏知怎麼會不在!”
“讓我進去!”
隱約顧南衣抱著顧知曉站在門口,父女倆不理不睬看天,門神似的堵著。
鳳知微正在驚訝怎麼會有女客堵在驛站門口,又直唿自己名字,一聽這聲音腦中轟然一聲,心想一年不見這位姑奶奶怎麼還沒嫁啊,怎麼一日比一日生勐火辣啊。
鳳知微混到如今,上至天子下至糙民,沒有擺不平的人和事,唯獨對這位避之唯恐不及,無它,蓋因這位一心錯點鴛鴦譜,她鳳知微卻無意亂結風月債。
她唰的一下調轉腳跟,準備再次回城,寧可去喝花酒,也不要被韶寧公主堵個正著。
剛轉過身,便見身邊過來個人,揚起衣袖,笑吟吟道:“哎呀那不是我小皇妹麼?好久不見甚是思念,不如一起敘敘舊。”一邊便要開口相喚。
鳳知微撲過去,毫無形象規矩的一把捂住該人的口,諂笑道:“別……別……殿下,男女授受不親,人多了敘舊也沒qíng調,咱們換個地方單獨敘舊,單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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