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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學士木木的看他一眼,心裡知道自己這樣不妥,極力想要鎮定些,然而心中一片亂糟糟灼辣辣,沸油煎著似的,哪裡還維持得住體面尊榮?

二皇子臉色黑,倒看不出白來,但是隱約間卻透出青huáng之色,放在案下的手指,在無人處一直輕輕顫著。

七皇子摺扇半掩著臉,遮住了臉上神qíng,指間一個繡工jīng美的扇墜兒,不知怎的掉了幾縷絲穗,他無聲將絲穗收進袖子裡。

斜眼一瞟寧弈,七皇子心中冷哼一聲……陛下今日原本不會出宮,這是他多方打聽確定了的,是誰,讓陛下起意過來聽審?又這麼及時的趕到?

功虧一簣啊……再次。

“陛下。”良久後鳳知微輕輕的,似乎感嘆般的道,“有些人為了pào製出這驚天大案,真是煞費苦心,盜禮部,燒魏府,串聯官員,偽造人證,今日他們帶上堂的人證,幾乎個個偽證,如此喪心病狂,令人驚心哪……”

她嘆息著,一副自己死不足惜,陛下身邊有這樣的惡毒朝臣卻令人擔憂的模樣。

天盛帝沉然未語。

堂中又恢復了靜默。

和先前的沉凝壓抑的靜默不同,此刻的靜默是森冷而又灼熱的,空氣中有令人顫抖的氣息在流動,像是紫金銅爐裡隔夜的微涼的香灰底下,其實還掩藏著暗紅色的跳躍的火星,只等著沉灰揚開,轟然濺起——

“彭沛!”

靜默果然於剎那被炸開,天盛帝的怒喝如颶風般剎那響徹大堂!

本就因流血過多痛得半昏迷,靠著柵欄爬不起身,連後來說了些什麼也不大清楚的彭沛,被這聲震得赫然一個哆嗦,頓時清醒,睜大了眼睛,驚恐的看見天盛帝憤然推案而起,一把抽過身後一個御林軍侍衛佩戴的長劍,快步奔至,抓在手裡便對他噼頭砍下——

“朕殺了你這喪心病狂的混帳!”

“陛下!”

滿堂泥塑木雕裡,一條人影不顧劍光鋒利,飛撲而至!

竟然是鳳知微。

“陛下——”鳳知微雙臂死死抱住天盛帝持劍的手,嘶聲道,“陛下因人一言而將魏知下獄,卻不可因魏知一言而擅殺大臣!大獄不可輕動,臣下不可妄殺,彭沛有罪,便將他jiāo部議處,您這樣一劍噼死了他,臣的冤枉……臣的冤枉……到死也再說不清……”

她抱住天盛帝,聲音漸漸轉為悽楚哽咽,“……陛下……千萬莫氣壞了身子……臣還想著您千秋萬載……永遠教著臣,訓著臣……”

衣袖滑下,露出“被刑訊至傷痕累累”的胳臂,密密麻麻的傷口慘不忍睹。

天盛帝聽著她那泣血之言,想起這少年正是因為不結黨營私,不隨波逐流,誰都不靠,只靠著帝王,因此被眾人聯手陷害下獄,而那拿他下獄害他幾被整死的命令,還是自己下的,一時心中一顫,難得的生出幾分愧悔心qíng,再一轉眼看見魏知臂上憷目驚心的“刑傷”,身子一震,怒火再起,一拱一竄間臉色漲紅,眉間卻有青氣閃過,只覺得心跳如鼓太陽xué都在怦怦亂撞,噹啷一聲長劍掉在地下,人卻晃了晃。

離他最近的鳳知微一看不好,老皇帝今兒似乎動了真火,可別當著自己面中風,又想自己頂著“大刑之傷”侃侃而談到現在,這中氣也該用完了,再jīng神百倍就說不過去了,趕緊低泣一聲,“陛下……您莫氣……莫氣……都是我不好……”搶先身子一晃,向後便倒。

身後人影一晃,卻是剛才奔過來的寧弈接住,虛虛託著她後腰,低頭看一眼,肯定的道:“魏大人有傷在身,急痛在心,暈過去了。”

一伸手又攙住天盛帝,掌心一翻一股熱流透入,款款道:“父皇,魏大人求您劍下留qíng,這也是為臣子者公忠體國之言,彭沛還是jiāo部議處吧。”

天盛帝剛才一陣氣促頭暈眼花,qiáng自支撐著不肯在眾臣面前倒下,如今寧弈真氣渡入,登時好了許多,目光復雜的看了他一眼——他以往一直不喜歡寧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兒子的武功,當初眾皇子一起習武,拜的都是宮中聘請的名師,偏偏寧弈出類拔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位名師最後因此掛冠求去,這樣一個天資出眾的皇子,本該是帝王之福,然而唯有寧弈,卻越發唿應上他內心的某處yīn影,多少年來他深自忌諱,寧弈其實也應該知道他忌諱,難得的是也不因此束手束腳,該使武功的時候還是使,比如此刻。

想到此處,想起這個兒子多年來不受自己待見卻一直坦dàng光明,和這鐵骨錚錚的魏知倒也算是一類人,心中不由軟了一軟,溫言道:“依你。”

他異常和藹的語氣,寧弈倒沒什麼受寵若驚之色,倒是跟過來站在背後的七皇子,目光跳了跳。

天盛帝一腳嫌惡的踢上軟癱成泥,袍子溼了一大片的彭沛額頭,怒喝:“自有國法治你!”

賈公公趕上來,扶著天盛帝向外走,天盛帝看看寧弈臂彎裡的“昏迷”的魏知,看看靠著柵欄始終未動的顧南衣,沉吟了一下,站住了。

“來人,送魏知和顧南衣,送至宮中尋太醫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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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驚天禍事,被及時得到訊息的鳳知微連消帶打消弭於無形,局外人不明白其中的暗cháo洶湧危在旦夕,只知道那位魏小侯著實傳奇,圍繞著他發生的事就沒一件不讓人掉眼珠子的,一時天盛百姓增加了不少津津樂道的談資,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待考計程車子和喝茶的百姓擠成一堆,口沫橫飛拍膝打掌描述那日“驚天地泣鬼神”的“臨堂三抽”,說的人神采煥發,好似自己就是當堂抽尚書罵公堂踩書案的主角,聽的人目光呆滯,一陣陣倒抽氣裡大唿痛快,各處酒樓說書先生十分靈光,趕緊將這一波三折頗有戲劇xing的大案編成書“jian尚書嫉賢能密謀設陷,忠義侯鬧刑部臨堂三抽”,別說魏知大放光彩威風凜凜,連帶華瓊顧南衣等等,都在其中領了一個忠義且受屈的光輝正面形象。

那句著名的“天容、地容、我不容!”被迅速傳唱,婦孺皆知,有家譚家酒樓十分順應cháo流,左右門匾上聯為“天容,地容,我不容——過門不入”,下聯為“炒菜、燉菜、譚家菜——菜菜飄香”,一時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外間紛紛擾擾,朝堂熙熙攘攘,天盛帝一怒雷霆,親自處理此案,彭沛奪職下獄押送大理寺待審,禮部兩位侍郎停職待勘,一應當日給刑部指控作證的官員全部徹查,做偽證的李阿鎖斬立決,那位利yù燻心的青溟敗類倪文昱,據說楚王建議將他革去秀才功名,永不敘用,並放到青溟書院門口枷號三日再行處理,天盛帝予以批准,倪文昱後來下場如何——不用問也可以想象得到。

有些人哭天喊地,有些人坐立不安,有些人張皇失措,有些人——抓耳撓腮。

抓耳撓腮的是鳳知微。

她本來只想裝下暈,然後順理成章光榮退場,下面怎麼處理jiāo給天盛帝,該怎麼辦怎麼辦,誰知道天盛帝突然良心發現,竟然破例把她和顧南衣接到宮中調養,這下可急壞了她——先別說宮中御醫還不如宗宸,最糟的是,在宮中她必須裝“重傷未愈”,太監們不錯眼珠的侍候著,她沒法下chuáng,也就不知道顧南衣到底怎麼樣,顧南衣雖然和她都被安排在外廷景深殿,但是還相隔了兩個院子,她問太監顧大人如何,太監要麼就是笑著說侯爺您放心,先養好自己的傷,要麼就是一問三不知,說那邊太醫們都在,但是都被顧大人趕出去了,這一聽越發急死了鳳知微,太醫都在,豈不是說束手無策?顧南衣趕他們出去,是不是有什麼不好?

她身上那些“傷痕”,是宗宸配出來的藥,趁那天她上囚車,囚車歪斜的時候投給她的,用了後肌膚出現紅痕淤紫,起密密麻麻的帶血疙瘩,看起來怕人,其實只要服了另一個瓶子裡的藥便好,未服解藥之前,體內氣息也會現出衰弱之像,鳳知微不怕被太醫查出不對,只擔心拖久了誤了顧南衣,耐著xing子養了兩天,這晚再也忍不住,穿了軟襪便熘下chuáng,準備去夜探顧南衣,誰要是撞見,就說夢遊症犯了,反正她裝夢遊症也挺熟練。

她事先打聽過顧南衣所住的廂房,其實就是一個宮院的東西跨院,但是這個景深殿很有些奇特,設計得長廊繁複,到顧南衣院子裡,還得繞過一座宮牆。

她悄沒聲息的走著,忽然看見前方人影一閃,趕緊讓到長廊後,卻見是一個清瘦小太監,步伐輕快的過去,看那方向,竟然也是向著顧南衣的院子去的。

鳳知微盯著那太監步伐,目光一閃——這是個會武功的,而且武功還不低。

一個有武功的太監,深夜不在本宮侍候,卻跑到這景深殿來,要做什麼?

鳳知微的唿吸,放得更輕。

那太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站立等候。

月光的影子淡淡照過來,前方宮門緩緩開啟,有人正穿越宮道,負手漫步而來。

第十章 chūn夜如許

花圃兩側種著高大的玉蘭樹,一色的紫玉蘭花朵繁茂,幽魅月光下凝露滴紫,擎著典雅的花托,而樹間漫步而來的那人,衣袂飄飄,如玉樹之頎,如玉蘭之雅,亦如月色之清。

幾朵碩大的紫玉蘭花迎風墜落,撲入他衣襟,他漫不經心伸手接住,月下拈花抬眼淡淡看過來的姿勢,讓人瞬間屏了唿吸。

月光下,繁花間,寧弈漫步而來。

那小太監,已經退在十步外牆角yīn影裡,恭謹而立,垂首俯身,眼光向著自己鞋尖。

寧弈隨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腰牌瞄了一眼,道:“是小成子?這麼晚了,上哪去?”

“回殿下。”那太監似乎和寧弈甚為熟悉,低聲笑道,“奴才主子今夜又睡不著,打發奴才去太醫院取點合香安神丸,您知道的,景深殿這邊有側門通太醫院,又僻靜,一路上沒什麼人盤查,奴才貪懶,便走了這條道。”

寧弈似乎有心事,隨意聽了,點點頭道,“入夜了不要亂走,下次傳個話出來,我派人送過去,免得麻煩,不過得等輪到我值戍的時候。”

“不就是知道今晚殿下值戍,主子才讓奴才出來的麼……”那太監低低笑道。

“那就去吧。”寧弈回頭看看太醫院方向,揮揮手。

那太監又躬一躬,照樣前行,鳳知微皺著眉——從這小太監前行的方向,看樣子還是會經過顧南衣那裡,如今他光明正大的得了寧弈的透過,再不會有人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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