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7頁
這人啊,永遠都把自己活成兩面。
鳳知微不敢讓自己的眼光在寧弈chuáng上逗留太久,生怕某人藉機調笑,便垂下眼翻衣服,一翻,臉卻紅了。
這一堆衣服竟然十分齊全,大到外面的絲緞薄披,小到裡面的肚兜襪帶,最要命的是,肚兜布料十分jīng簡,簡直不能算是肚兜,做兜胸都勉qiáng,無數條細細薄絲帶,兜住巴掌大一塊鵝huáng明錦,那色澤純正的錦緞上,繡的也不是尋常花鳥鴛鴦,竟然是一個皓頸紅顏的女子,蘇胸半露,宛轉柳樹之下撫琴而歌,繡工jīng致到令人驚歎的地步,連那女子細細的髮尾,眉宇間端莊而又隱含挑逗的神qíng,都繡了出來。
“這麼jīng美的繡工,用在這樣的東西上,實在是làng費……”鳳知微翻來覆去的看,心中思考著有沒有可能剪掉那些帶子,拿過來做一方手帕?
“你錯了,這麼jīng美的繡工,本就該用在這樣的東西上。”寧弈笑吟吟看著那肚兜,“繡在外衣誰都能看見,繡在裡衣卻只是給心愛之人看的。”
“閣下這寶貝,還是留給你的愛妾們,穿給你這個心愛之人看吧。”鳳知微一抬手,將衣服扔了回去,“在下不奉陪。”說完轉身,便要從地道回去。
“老二今夜在城郊漱玉山莊設宴,宴請致休的山南按察使許明林。”寧弈一句話便讓鳳知微停了腳步,“許明林是淑妃許氏的父親,老二的母妃安妃在世時,和許氏十分jiāo好,許氏膝下無所出,平日裡與世無爭,宮內外風評都不錯。”
“你懷疑那夜韶寧事件,是二皇子指使,有淑妃的手段在內?”鳳知微停住腳步,“我覺得老二還聰明不到這個地步,再說淑妃既然這麼多年與世無爭,為什麼現在要攪入這渾水?”
“所以我才想親自進去看看。”寧弈眯著眼道,“老二的漱玉山莊,是他第一緊密地方,據說清客全部養在那裡,很有些人才,平日裡老二以城郊打獵遲歸為名,常常住在那裡,按說陛下知道這山莊存在,應該不喜歡才對,但陛下去過一次後,就再也沒有表示過什麼,老二這些年辦事不老成,陛下並不滿意,卻對他總是高高提起輕輕放下,兄弟們都覺得蹊蹺,懷疑老二自有取悅陛下的手段,對那山莊感興趣很久了。”
“以前派人進去過?沒成功?”
“何止一次。”寧弈苦笑,“寧澄也去過,被那裡的陣法繞昏了頭,無功而返。”
“明著拜訪,看看佈局也不成?”
“明著拜訪,那是什麼也看不出,朝中有些官員,看似中立,實則私下屬於其他皇子陣營,也曾找機會進去過,試圖參與二皇子的夜宴,但是那山莊有個古怪的規定,所有來客嚴密盤查來歷,還必須攜帶女眷。”
“那更簡單了。”鳳知微笑道,“帝京名伶名jì,隨便誰帶了就是。”
“沒這麼簡單,山莊似乎對女子考驗嚴格,大概瞅準了女人城府淺嘴皮子碎的缺點,”寧弈皺眉道,“帶進去的女人,再可靠再忠誠,最後十個有九個還是會壞事,來打探別人秘密的人,自己反而被打探了去,一來二去的,連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現在如何又敢了?”
“你最近對老二動手了吧?”寧弈斜睨著她,“你回來後,禮部那兩個待罪侍郎,待罪立即便成了實罪,陛下已經下旨徹查,你要清洗禮部,陛下也由得你,想借你的手整整風,老二那邊怎麼會安心?他作為主子,一要擔心你會不會不管不顧胡亂撕咬攀出更多人,二要對忠於自己陣營的臣下有所jiāo代,你和他已經是死結難解,幾乎就差圖窮匕見,先下手為qiáng後下手遭殃,他一次不成有兩次,兩次不成有三次,必不甘休,與其等他來攻,不如你先出鞘——我不相信你想不到這個,你真想不到,我替你想到。”
“殿下一番真心,真是令微臣感動。”鳳知微鼓掌,“只是殿下怎麼不提你藉著韶寧那事,在宮中無聲無息撤換御林軍,調防長纓衛,上表陛下放還了一批宮人,重新選宮女換內侍,幾乎將各宮老人都撤換了個遍?我固然惹急了二皇子,難道你沒有?”
“所以我們才要戮力同心一起去山莊一趟啊……”寧弈俯首在她耳邊,唇畔熱氣chuī在她耳側,笑意深深,“普通女子進山莊只會壞事,天下女子除了你,還有誰能?”
“我怎麼覺得殿下是在說,天下女子中,jian詐毒辣我最能?”鳳知微手擋在鬢側,要去推他。
寧弈就勢一舔她掌心,鳳知微忙不迭縮手,將掌心往衣服上擦,臉已經不可抑制的紅了,聽見寧弈笑聲低沉,似乎心qíng愉悅,“你毒,我jian,咱們不正是天生一對?”
“不敢和殿下並列。”鳳知微假笑。
“還有……叫我弈。”寧弈淺笑,眼眸流波璀璨,聲音飄得像一團絮雲,dàng漾著沒個抓撓處,“來……叫一聲聽聽。”
“弈……”鳳知微也笑,在寧弈閃著驚喜的目光中笑得很賊,“……咦?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見。”
聽著這可惡女人半路上生生改了的調子,一顆心抓了一半沒抓到癢處的寧弈,似笑非笑瞪了鳳知微一眼,半晌搖頭笑道:“沒法子,就待見你這蔫壞蔫壞的調調。”
他站直身子,指指鳳知微手中衣服,“委屈你,確實要扮個名伶,曾經的名伶,山北道四大雲曲班之一德興社早年的當家花旦,後來成了山南按察使司huáng僉事的夫人,此次huáng僉事隨許按察使上京,將山北一起嘯聚山林作亂的案子jiāo割刑部,今夜受二皇子邀請,作客漱玉山莊,你是名伶出身,向來喜歡花哨華麗,為人虛榮好勝,所以……”
他笑道:“帝京目前最時新的人物花樣肚兜,huáng夫人一定會搶先上身的。”
鳳知微盯著那旖旎的肚兜,抽了抽嘴角,懷疑這個身份是寧弈故意的。
“真正的huáng僉事和huáng夫人呢?”鳳知微接過一張面具。
寧弈漠然的拍拍手裡的人皮面具,“在你手裡。”
鳳知微又抽了抽嘴角,忍住嘔吐的yù望,將面具拿在手裡,盯著那堆衣服不語。
“兩個選擇。”寧弈悠悠道,“讓人幫你穿,或者……我親自幫你穿。”
“不敢勞動殿下。”鳳知微選擇得飛快。
“曼chūn。”寧弈轉頭對外喚。
隱約環佩聲響,香氣襲人,桐木長廊裡轉過窈窕而纖細的影子,接著門簾一掀,鳳知微眼前一亮,便見藕荷色紗裙的女子,亭亭立在門前。
門廊上的海棠燈燈光淺紅,映得那女子眉間花鈿璀璨,一雙眉修得極細,眉下眼眸微微挑起深紅的眼線,冷豔jīng致也如月下海棠,她並不看鳳知微,只盈盈對著寧弈躬身,聲音聽起來很淡,但那淡裡,卻又透出些控制不住的蓬勃的歡喜。
“殿下……”
寧弈掀了門簾出去,斜斜倚在門廊外的欄杆上,淡淡道:“侍候這位姑娘洗浴更衣。”
那叫曼chūn的女子,本是矜持著滿面chūn色而來,不想竟然聽見這一句,不由怔在了那裡,半晌才將目光緩緩轉到室內,鳳知微早已背過身去換了個備用的面具,雖知道寧弈喚過來的人必然是可靠的,但她還是不願讓自己任何一張臉露出來。
曼chūn怔怔的看著鳳知微背影,看看那套衣服,又木木的轉頭想去看寧弈,頭轉了一半,卻qiáng迫自己扭了回來,無聲的躬了躬。
她眼底露出深沉的黑,像沒有星光的夜,和剛才的碎光粼粼的眸子比起來,這一刻這女子的眼神,有種沉入深淵般的涼。
還有種不可置信的驚。
還有種原以為苦盡甘來卻一遭夢想突被擊破的絕望。
她愣在那裡,長長的指甲縮排掌心,掐得緊緊。
鳳知微有點不自在的拉好了簾子,還不放心的把所有窗子的cha銷都給cha好,那女子直直的立著,看她隨意的在寧弈從不給人進入的臥房走來走去,無所謂的搬弄著寧弈的東西,手指蜷得更緊,隱約露出一線微紅。
鳳知微卻沒有在意這些,她久居上位,揣摩慣了帝王將相心思行事,卻快要忘記女人的心理才是世間最複雜的那種,她雖然沒有俯視她人習慣,卻已養成尊貴做派,隨口道:“麻煩姑娘把門關緊,哦,還請背過身去,我要洗澡。”
她是平和語氣,但話裡行間露出的清淡和尊貴,卻令那女子聽得一顫。
鳳知微卻已經快速的脫衣洗澡洗去身上的藥味,得抓緊時間,還要出城。
她一直不太願意看那女子——看那宛宛雲鬢,婦人才用的垂珠花鈿,很明顯,這是寧弈的侍妾之一,這兩個字,和對面那張金絲錦繡的大chuáng,沒來由的讓她覺得心口發膩,多看一眼都不願。
浴桶裡的熱氣蒸騰起來,鳳知微有點好笑的想,今夜不過短短半個時辰,竟然泡了浴桶兩次。
想起半個時辰前的浴桶驚魂,腦海中某幅光影一掠,她的臉不由微微紅起來,趕緊打住,一時自己覺得有些尷尬,又感覺到那女子僵直的立在自己身後不言不動,有些不自在,便想找些話打破這寂靜,gān咳一聲道:“你是……楚王殿下的侍妾?”
問完了又有些後悔,這是在gān嘛呢,這問題有必要問嗎?還有自己也無聊,什麼閒話不好說,怎麼一張嘴就問了這個呢。
那女子卻沒立即回答,沉默的站在那裡。
四面白氣氤氳,窗欞上泛起細密的水光,一片沉寂裡只有輕微的水聲撩動,安靜裡透著詭異,像一個沉滯不得破,死死壓在人心頭的夢境。
半晌鳳知微聽見身後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帶點涼的笑意,隨即燭光的光影裡,曼chūn蓮步姍姍的身影,漸漸在牆面上擴大。
她走了近來,鳳知微已經匆匆洗好,取了gān布來擦,燭光倒映她的背影,珍珠般的光輝,玉般的潔白,流水般美妙的身形,令人想起chūn日裡最美的詩歌,在繁花深處葳蕤的綻放著。
曼chūn深紅上挑的眼線裡,泛出一雙冰珠一般的眸子,冷冷的看著她,取過一邊的那個近乎妖豔的肚兜,在手心仔細的摩挲,想起楚王府裡那些頂著這些名號的女子們,想起在寂寞裡走向更深寂寞的自己,眼眸裡漸漸泛起一股蒼涼的笑意。
“侍妾嗎……”她唇角泛起諷刺的弧度,向背對她的鳳知微,走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