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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一直很堅定,眼神也堅定,但是因為心中思索,在鳳知衛咽喉上移動的手指,便輕輕動了動。

寧弈看在眼底,眼光一掠而過,突然笑了笑,道:“閣下一切請便,而我……也只能從這窗邊翻下去了!”

他說著身子向後一仰,騰空倒翻而起,竟然毫不猶豫要跳下去。

“慢著!”

驀然一聲低喝,銀光一卷,金羽衛指揮使衣袖飛出,纏住了寧弈的靴子,大力向後一拉,將他扯離窗邊。

寧弈躍出的那一刻,鳳知微心中一緊——雖然知道他是作假,但是寧弈的動作,是實實在在要跳出去,一絲猶豫也沒有,在金羽衛指揮使面前,也不比二皇子,什麼腳尖勾窗的把戲都做不得,假如金羽衛指揮使沒有上當,那就是真的跳出萬丈懸崖,大羅金仙也難救得。

寧弈固然善於拿捏人心,自信掌握得住金羽衛,卻令旁觀的鳳知微,為他的大膽和決然,出了一手的汗。

身子被拉落的寧弈卻沒有喜色,皺眉看著金羽衛指揮使,淡淡道:“閣下不必枉費心思,我——”

“你倒是個人才。”金羽衛指揮使語氣卻已經變了,雖然還是嘶啞冷漠,卻帶了幾分欣賞,打量著寧弈,“組織裡有你這樣的人,值得嘉許。”

這是終於承認自己身份了,寧弈卻沒露出欣喜之色,狐疑的看了金羽衛指揮使一眼,冷冷道:“不要枉費心思詐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金羽衛指揮使眼中讚賞之色更濃,覺得這人忠誠且謹慎,確實是可造之才,起了愛才之心,殺心也淡了許多,微微一笑道:“閃金鱗,向簪纓,廿四明月照人歸,本使執東南長寧府邸,開第一扇門。”

寧弈霍然抬頭,盯了金羽衛指揮使半晌,突然搖搖頭道:“還是在詐我,不可能。”

金羽衛指揮使這下可哭笑不得了,他不想說出自己的金羽衛第一人身份,便指了長寧藩的金羽衛分衛,自稱分衛指揮使,不想這小子居然不肯相信。

他嘆了口氣,道:“感覺你年紀不大,可參加內選了?我看你不錯,帝京三衛那裡,我到時給你打個招唿。”

寧弈怔了怔,這才露出喜色,金羽衛指揮使說的是金羽衛內部每年的選拔,根據每個衛士當年的業績,選出德才兼備者,赴帝京受獎大比,特別優秀的,有可能便會調回帝京總部,這真正是金羽衛內部才知道的事qíng,除了本衛的高層,再無人說得出。

他“啊”的一聲,聲音如釋重負,急忙彎身施禮,“見過東南分使大人!”

金羽衛指揮使笑了一下,還是那yīn冷的聲調,帶了幾分滿意,卻沒有放開鳳知微,只抬手道:“起來吧,你是山南道分衛的?”

“是。”寧弈恭聲答,卻不肯多說一句話。

“你是不是因為huáng知秋涉嫌在未名縣綠林嘯聚一案中有不法動作,所以冒險進入山莊查探的?”

“大人英明。”寧弈心悅誠服的點頭,卻又有些疑問,“大人是東南分使,怎麼會對我們山南道的案子這麼清楚?”

金羽衛指揮使咳了一聲,開始覺得這小子過於jīng明,心裡疑惑卻已經慢慢消散,“嗯”了一聲道:“各地高層間資訊會互通有無,這個你不必管,你掀開面具來我看看。”

鳳知微心中砰然一跳。

寧弈面具下沒有再易容,就是他自己的臉!

寧弈笑了笑,笑得有點冷,忽然又退後一步。

金羽衛指揮使皺眉,yīn冷的盯著他。

“在下現在又有點不敢信大人了。”寧弈大聲道,“大人切口準確,對本衛內部事務也很熟悉,但是規矩上卻一竅不通!真要是本衛中人,應該很清楚,我們這種執行秘密任務的潛行衛,是任何人也不許探問其本來身份面目的!”

他斜眼睨著指揮使,大有你再說一句蠢話我就拔刀相向的模樣,金羽衛指揮使默然,半晌gāngān的笑了笑,道:“倒是我疏忽了。”

手一鬆,推開鳳知微,他淡淡道:“這下你可信了吧。”

鳳知微捂著咽喉快速退向寧弈,兩人對視一眼,鳳知微眼神綻放笑意,寧弈因為面對金羽衛指揮使,完全的不動聲色——戲還沒演完。

“在下誤會大人,願領罪責!”他倒頭便拜,“只是還得請大人不要再詢問我等任務內容,大人若想知道,大可發函山南道分衛指揮使大人詢問,卻不應該從我等口中透露,否則我兩人也有罪難逃。”

鳳知微跟著下拜,唇角笑意淡淡,好jian猾的傢伙,這便把金羽衛指揮使的話堵死了,避免了被他盤問露出馬腳。

真是將一個忠誠且謹慎的金羽衛成員扮演得惟妙惟肖。

“不問你便是。”金羽衛指揮使盤坐在暗色裡,像一條蟄伏下來圍成一圈的蛇,“山南道有你這麼優秀的子弟,我長寧道也是歡喜的,有機會我會替你上報總部,給你應得的嘉獎。”

“謝大人!”寧弈不卑不亢一拱手,不動聲色轉了話題,“下官不敢問大人所為何來,卻想請大人將長寧使者借我們一用。”

“想挾持長寧使者出山莊是麼?”金羽衛指揮使點點頭,“這個人我有用,不能給你們,你們等下隨我出莊便是。”

寧弈鳳知微又對視一眼,有點遺憾沒能將長寧使者拿在手中,老二最重要的計劃不能全盤掌控,但是此刻也貪心不得,只好應下。

此時晨曦已露,金羽衛指揮使看看天色,道:“我還要在山莊呆一陣子,你們馬上改裝成我的護衛,然後我以派你們出門辦事為名,讓你們出莊,出去後記得在京郊十里渡那裡等我,我有話要jiāo代你們。”

“是!”

半個時辰後,寧弈和鳳知微,安然的站在了山莊之外,由山莊外院總管殷勤的親自牽過馬送別。

一夜驚險峰迴路轉,最後以這種方式被送出來,兩人都覺得既幸運又好笑。

對視一眼各自上馬,鳳知微最後回身看了眼晨曦中美輪美奐層層疊簷的山莊,眼底露出絲譏誚的笑意。

過山莊三里,寧澄帶著護衛出現,他一直守在山莊入口附近,卻因為山莊之外有陣法,不敢輕易闖入給寧弈帶來麻煩,之後鳳知微山石擊dòng,引得莊內紛擾,寧澄心急如焚,想動,沒訊號不敢動,直到此刻才定下心來,一看見兩人,便直著眼埋怨,“要出不出的,急死我了,殿下你再不出來我就要闖進去了。”

寧弈淡淡看了寧澄一眼,不理睬——他自從那年冬之後,一直對寧澄就這個態度,不理不睬,你愛跟就跟,不愛跟我也不管你,偏偏寧澄這個天下第一大厚臉皮,一點都不覺得被冷落,也不覺得尷尬,更沒有因此收斂自覺的打算,想埋怨就埋怨,想質問就質問,寧弈視他為無物,他卻很把自己當回事,到哪都樂顛顛的跟著。

鳳知微覺得人活成寧澄這樣子也是很幸福的——粗線條,不會敏感的傷chūn悲秋,永遠活在自己樂陶陶的人生裡。

再轉過一里,路邊一株樹上飄下來一個相疊的物體,不請自來的落到鳳知微馬上,馬被壓得沉了沉,鳳知微嘆口氣,心想顧知曉這孩子最近實在胖得厲害。

身後那人旁若無人的吃著胡桃,不斷有簌簌的胡桃瓤皮飄落下來,鳳知微聽著那細細碎碎的聲音,只覺得親切而安心,昨夜一夜驚險起伏,似乎都遠在了天涯之外。

忽覺脖子裡微微刺癢,一小塊胡桃砸下來,不由嗔道:“大少爺你吃小心些,什麼皮啊殼啊的都落我脖子裡了。”

身後沒聲音,忽然有一隻手,伸進了她的後頸裡——

鳳知微“啊——”的一聲。

——那隻手淡定的在她後頸裡掏了掏,找出那塊漏網之桃,扔進嘴裡,一點也不làng費,咕喳咕喳吃掉了。

顧知曉在她爹肩膀上皺著小鼻子,發出不滿的議論:“髒。”

顧少爺在鳳知微身後吃著胡桃,淡定的回答:“她不髒。”

顧知曉想了想,掰過一塊胡桃,扔進自己衣領裡,把小小的胸往她爹面前一挺,道:“吃。”

鳳知微:“……”

顧少爺把那塊胡桃撿出來,毫不溫柔的塞進他女兒的嘴裡,“髒。”

顧知曉嘴一張,開哭,顧少爺撕下布條,把自己和鳳知微的耳朵堵住,然後,任她哭。

鳳知微在馬上搖曳著,悠悠眯著眼睛,和顧少爺一樣,對某娃的兇勐大哭聽而不聞,她正在享受——一夜驚魂之後,靠著她家小呆,迎著天際朝陽,哪怕身後就是顧知曉魔音穿腦,也是幸福而安逸的。

寧弈沒有跟過去,由他的護衛簇擁著,遠遠的停在樹下。

樹前是向京城去的道,她和他同路,卻未必同歸,在山莊內齊心協力,出了山莊,那在絕壁上伸手撈住他,對他綻放如花笑容的少女,便似乎瞬間已遠。

此刻她看起來悠然而安詳,沒有防備的靠著顧南衣,和在他身邊時時警惕刻刻緊張截然不同。

他能給她的,是風làng是驚險是腥風血雨是暗刃鋒藏,是這浩dàng江山詭譎朝堂鐵馬金戈虎鬥龍爭,永在途中,沒有休息。

他給不了山水田園耕讀悠然,給不了清逸隱士攜手江海。給不了純淨如一給不了全然放手。

可是。

她真正適合的是爭鬥,不是麼?

她天生外靜內熱的血液,只為這天下輿圖奔湧翻騰,如那垂落的大旗,只在大風過時獵獵招展。

旗幟永遠在等風。

寧弈在樹下微微一笑,看著鳳知微側首向他一笑,隨即放馬而去。

朝陽金光萬丈的she來,利劍千柄攪翻雲海,噼開這夜最後的迷離。

知微。

我但願能看見你決然運劍,噼開這風雨江山霧靄迷障,甚至……噼開我。

勝過沉默庸碌,在不為我所知的角落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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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夜宴,該知道基本知道,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

兩個人假扮了huáng氏夫妻,原本是沒有別的角色可以扮演不得已而為之,卻未曾想到這huáng大人也是個有份的,正因為如此,當晚夜宴中,所有知道內qíng的人說話都沒有避著他,在鳳知微離開而寧弈周旋賓客的那段時間,那位山南道按察使許明林,就曾對huáng大人表達過未名縣區區小地方,委屈了huáng大人這樣的人才,huáng大人完全可以勝任一州事務的意思——這等於說明了,許明林果然是二皇子的人,換句話說,當初宮中韶寧爬上chuáng那件事,果然淑妃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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