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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於以民告官,攔的又是主管三法司的皇子車駕,還涉及山南道,這擺明了是個燙手山芋,搞不好就是驚天大案,只怕就算是楚王殿下,接不接這狀紙,都在未知數。
接狀紙這種事,在戲文裡說得jīng彩,滿街裡一跪,隨便哪個大員便接了,然後懲惡揚善皆大歡喜,但真實官場裡,這不是件簡單的你遞我接的事兒,能不能接,怎麼接,以什麼身份立場接,接了之後會有何等反應,在那一瞬間都必須思考清楚,何況天盛朝並不提倡越權接狀,只要不是本職管轄,所有狀紙,都只由刑部受理,也就是說,這狀紙除刑部尚書和管刑部的皇子外,其餘人是不能接的。
如今這喊冤的人也算摸著門道,竟然一喊便喊到了法司最高人面前。
眾人都目光灼灼的盯著那車簾,等著看殿下什麼反應。
車子傾了傾,車簾一掀,出來了一個少年,一品大員服飾,清瘦,皎皎如玉樹臨風,站在晨間的溫暖的chūn光裡,有種chūn光也洗不去的沉凝和穩重。
他負手凝眉看著跪著的男子,神qíng淡而遙遠。
滿街的人都怔了怔,覺得這人不似傳說中美貌風流絕豔京華的楚王,隨即有人便驚唿了出來。
“魏小侯!”
“魏將軍!”
“魏尚書!”
稱唿聲各異,但都只代表了一個人——近年來名動天盛,風頭最勁的少年重臣!
天下士子英傑敬仰膜拜者,無數懷chūn少女chūn閨夢裡人。
楚王車轎裡出來的竟是魏侯爺,眾人又驚又喜,滿街裡爭相仰慕侯爺風采,頓時一陣騷動。
官員們的臉色卻淡了下去。
禮部尚書也好,忠義侯也好,是不能接這狀紙的,只能指示這喊冤人去刑部告狀,一旦到了刑部,那又是一回事了。
鳳知微淡淡負手立在風中。
狀紙她是不能接的,狀紙卻也是不能送到刑部的,事涉長寧藩,在對越戰事還沒結束前,難保一心想維持國內穩定的天盛帝,不會再次和稀泥。
當初她被陷害案,天盛帝為了安定給生生捺下,這些沒有得到懲治的混帳,由此死心不改再三bī迫,當真以為她是泥捏的?
這回誰要再想壓下,她不依!
是以有長街喊冤,她要在萬人眼前掀開這場綠林嘯聚的內幕!
是以有暗約韶寧,她不可以接,韶寧可以!
帶一抹淺淺的笑,她伸手,取了狀紙,返身進車閱讀,車內,韶寧好奇的睜大眼睛,鳳知微無聲的將狀紙遞過去。
滿街裡看不見車內qíng景,只看見鳳知微接了狀紙,都轟然一聲。
官員們卻挑出一抹冷笑。
不過一會兒,這位一向很聰明的魏尚書,一定會將狀紙擲出,叫這敢捅天的鄉下人,去刑部告那沒完沒了的狀。
他們等著車簾一掀,狀紙噼手擲出。
車簾霍然一掀。
萬眾屏住唿吸。
一片安靜裡有人決然道:
“接了!”
第二十二章 此間少年
大街上轟然一聲,眾人都興奮鼓譟起來,一片喧嚷裡蓋過了各種聲音,卻也有些耳朵尖的人,怔怔的擰眉思索,猶豫的自言自語:“咦,聲音不對啊,怎麼是個女聲?魏大人車駕裡有女人?”
官兒們也聽見了,面面相覷,那車卻沒有再掀開車簾,只有一隻手伸出來招了招,一個長隨過去聽了吩咐,隨即讓那喊冤的人跟著,車駕再次折返正儀門。
圍觀的人群意猶未盡的散去,滿街裡竊竊私語,明兒個市井之間想必要再添一出“山南百姓當街攔轎,忠義小侯毅然接狀”的新傳奇。
馬車裡鳳知微卻在向韶寧致歉,“實在抱歉公主,咱們不能去看皇廟了。”
“沒事兒。”韶寧為qíng郎做什麼都是願意的,一點不能獨處的小小遺憾,被魏知這麼溫言軟語的一說,也早煙消雲散,眉開眼笑的依偎著她,翻著手中狀紙,道,“案子似乎沒什麼嘛,不過山南官府也做得太過分,人家住在嶽山裡的普通獵戶,也當作杭家一路的山賊一起剿了,滅人滿門……咦不對,怎麼殺人在嶽山?先前我聽山南按察使不是說,那群山賊嘯聚未名縣未名山,也在未名山全殲的嗎?”
鳳知微心中一笑——好歹你還算聰明,總算看出了問題。
這也是她臨時靈機一動,要把韶寧勾引出來的原因——韶寧先前已經隱在屏風後聽完了山南未名縣綠林嘯聚案的始末,此刻再用她的特殊身份接下了狀紙,兩相對照,自然能看出問題,而她看出問題,事關她家江山社稷,怎麼會坐視?
那起“綠林嘯聚”案,真正發生地就是在嶽山,從長寧藩分裂出來的杭家軍,在經過長寧藩和山南道jiāo界處的嶽山時,被人埋伏一陣好殺,因為嶽山離長寧藩的嶽縣大營太近,長寧藩怕引起朝廷注意,才和許明林勾結,將案發地改成了未名縣未名山。
“是嗎?”鳳知微做出一臉驚訝,取過狀紙來細細看了,一拍膝蓋,做恍然大悟狀,“公主真是聰明,我卻還沒注意到,照公主這麼說,此事大有蹊蹺呢!”
韶寧給這麼一誇,越發眉開眼笑,探頭出去看了看那個跟轎而行的喊冤者,吩咐隨從道:“保護好他的安全。”回頭對鳳知微笑道,“我看這事不小,放心吧,總不叫那些混帳官兒下了手去。”
鳳知微眼神在喊冤者身上掠過,帶一點淡淡笑意,韶寧自然不知道,這個攔轎喊冤的“嶽山被殺無辜獵戶”,是鳳知微安排的,帝京離山南千里迢迢,真要跑去找證人再回來告狀,只怕二皇子該gān的事都gān完了,這種事就是夜長夢多,鳳知微一不做二不休,gān脆便造了個證人。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鳳知微嘆息道,“可惜我只是總領禮部,無接狀之權,還勞動公主接了狀紙,只是這狀紙,只怕還是得遞給刑部……”
“不能給刑部,更不能由你給。”韶寧得了提醒,皺眉道,“刑部那群混帳上次剛整了你,彭沛雖然下獄,難保沒有其他人和你結怨,知道是你接的狀紙,只怕有人要拿來做文章,這狀紙是我接的,我直接遞到大理寺或內閣,和你無關。”
鳳知微默然不語,雖然這話是她想要的,但是韶寧如此全心全意為她著想,再想想自己一直設計她,也難免有幾分愧疚,想起景深殿那一夜yīn差陽錯,心中泛起惱恨,覺得只有把那群混帳一起揪出來弄死,才對得起自己和韶寧。
“我不能和你一起了。”韶寧看著正儀門快到了,抓了狀紙匆匆道,“這個人證不jiāo刑部,直接送大理寺,大理寺章永為人謹慎,不至於出岔子,父皇這個時辰應該在皓昀軒和內閣大臣們議事,我直接遞上去,看誰還能掩下來!”
“公主真是智慧周全!”鳳知微讚一聲。
韶寧聽見這句,yù待站起的身子頓了頓,猶豫了一下,臉上突然紅了紅,鳳知微正愕然看著她心想你好端端臉紅什麼,卻見韶寧飛快的湊過來,隨即鳳知微便覺得香風撲面額上一熱,無聲無息已經捱了一個香吻。
鳳知微愣在那裡,韶寧大膽獻吻,早已心跳如鼓,半掩了通紅的臉,也不敢多看她一眼,抓了狀紙跳下車去。
鳳知微怔怔目注韶寧輕快跑去的背影,緩緩撫了撫溫熱微香未散的額頭,眼神裡漸漸泛上一絲憂慮。
這qíng根深種的妮子,實在不應再給她任何希望,動qíng越深,將來越不可收拾,真到了什麼都掩不住的那一天,怎麼辦?
她望著眼前巍巍宮城,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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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五年chūn末,震動朝廷的山南偽造綠林嘯聚案發生。
這起案子起因很簡單,山南道未名縣未名山發生了一起綠林嘯聚造反案,後在山南官府鎮壓下很快平息,因為造反首領是當年三皇子逆案中被牽連勒令自盡的奮勇侯杭壽之後,山南道報說是杭家子弟為父報仇,案子本已了結,卻因為韶寧公主一次微服出巡,偶遇一名來自山南的喊冤者,自稱山南嶽山獵戶,在當地官府對一起來源不明的軍隊圍剿中,全家無辜被殺,喊冤者稱在那次圍剿中,嶽山所有獵戶都被殺人滅口,只有他當時去別縣販賣獵物才得逃生,公主震驚,當即接下狀紙,直闖御書房,將狀紙當著所有內閣重臣的面直遞御前,生生掀翻了原先早已有定論的未名縣綠林嘯聚案。
這是流傳在朝廷中的版本,事實上,這起案子一直瞞得很緊,甚至繞過了原先主辦此案的山南道按察使衙門和刑部,直接由大理寺接狀,一應審理查辦內qíng都不對外公佈,別說天下人尚且懵然不知,便是朝中二品以下大員,也沒有資格知道其中的內qíng,但是聰明的官場油子們,都已經從這近乎戲劇xing的事件qíng節和涉及的幾個敏感地點中,嗅見了危險的氣味,他們仰望著飛龍盤旋的大殿藻井,好像看見了來自西南方向的重重霾雲,正無聲無息緩慢移向頭頂。
誰也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或者即將發生什麼,不夠資格的官員成日竄來竄去打聽訊息,揣摩著上司臉色惶惶不可終日,夠資格的官員則進出頻繁,一個個鐵青著臉色,與此同時,帝京內外的防衛突然加qiáng,每日裡九城兵馬司、長纓衛、虎威大營輪番川流不息的戍衛帝京,還有些面貌陌生眼神如鷹的人士,出入各處匆匆來去,不斷有官員被秘密的請去“喝茶”,有些人喝完就回來了,有些人喝完就失蹤了,這些零零碎碎卻讓人不安的訊息,給整個天盛朝廷帶來了緊張的氣氛。
這其間還發生了一件沒太引人注意的事qíng——京郊二皇子那座著名別業漱玉山莊,突然失火,山莊燒燬了半個。
失火也是常事,只是有幸去過漱玉山莊的人,心中卻也存上了一個疑問——漱玉山莊四面泉水,又是依山層層而建,什麼樣的火能燒起來?又是什麼樣的火會爬山,能順著懸崖把半個山莊燒燬?
當然這些事,也只有幾個當事人才明白其中貓膩了。
這股風cháo掀動朝野,始作俑者卻遠避風bào中心,鳳知微這位禮部尚書,擺出了一副和這事完全無gān的悠然態度,事實上,她也只是伸手掀開了內幕的一角面紗,下面的自有該做的人去做。
照她所想,天盛帝對二皇子,是有一份警惕之心的,所以命金羽衛首領接受二皇子的示好,試圖有所收穫,但金羽衛首領畢竟身份太可怕,並沒有能完全接觸到二皇子等人的核心內幕,倒是給寧弈鳳知微誤打誤撞摸了個清楚,如今鳳知微利用韶寧的手遞上了狀紙,用嶽山獵戶被殺這個暗示,提醒皇帝回頭去查案發地的不同,從而真正查到長寧藩的異動,再由長寧藩和二皇子的jiāo往,想到一些更可怕的東西——皇子jiāo聯外藩,外藩又不安分,甚至追殺到了隔省,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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