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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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懷石左看看右看看,豪門公子,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代表的意思。
鳳知微卻已經僵在了那裡。
他在說什麼?
她清楚顧南衣,這人因為自身原因,必須活得仔細而尊貴,吃穿住行必須比一般人講究,否則就會很痛苦,所以他絕不可能是個吃蟲愛好者,然而剛才聽他那句話,那種自然隨意淡定從容的態度,很明顯,他是真的曾經以此為食過,並且是很長一段時間的事。
這玉雕般jīng致珍貴的少年,在那封閉沉靜的天地背後,到底經歷過什麼?
鳳知微隱約想起宗宸曾經說過,他真正到了顧南衣身邊,在他六歲之後,之前顧南衣三歲喪父,其原先組織中人被打散,有三年時間,那無人照顧的三歲孩子獨自流落江湖,直到宗宸在一處深山破廟裡找到他,只那一面,宗宸便應了軒轅世家當年的誓言,出山守護。
這樣特殊的孩子,在那流làng的三年裡,過著怎樣的生活?
又是怎樣的相見場景,使出身軒轅世家淡泊無爭的宗宸,願意放棄自由,從此一心護持?
鳳知微突然恨自己以前太過麻木無qíng,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仔細想過,顧南衣這樣的人,在幼年時期,怎麼熬過那三年?
但是,是沒想到,還是不敢想?
“吃飽了喝足了,明兒我還要起早,都散了吧。”華瓊見她呆呆坐著,眼神一閃,伸了個懶腰首先起身,一把撈起鳳知微道:“撐著了,陪我走走消消食,不然怕是睡不著覺。”
鳳知微勉qiáng笑道:“好。”命人撤了席,眾人常在一起,都很隨意,各自回去,鳳知微攜著華瓊,到後院花園裡散步。
chūn末風光正好,夜色裡花朵雖然都半歇,卻自有婉轉含蓄的風致,月光牛rǔ般的瀉在那些半綻的骨朵上,透著點嫣紅微紫,美得幽謐。
四面的香氣濃濃淡淡散開來,夜來香曇花鳳尾花美人蕉,各種香氣裡華瓊深深的吸一口氣,眉目舒展,“明兒就離了帝京了!痛快!”
“不喜歡這裡?”鳳知微笑問。
“你說呢?”華瓊眯起眼,冷笑,“一場試題案,帝京已經讓我見識了!”
她突然轉身握了鳳知微的手,誠懇的道:“知微,我不知你怎麼想的,但我覺得,你如今看似鮮花著錦一派風光,其實也是走在懸崖邊緣步步驚心,伴君如伴虎,同殿不同心,你爬得越高越快越危險,因為你是孤臣,還是為眾人所嫉的孤臣,就像試題案,一旦牆倒,眾人齊推,到時候有誰來幫你?”
她也想到這個了……鳳知微淡淡笑起來,“你是在勸我良禽擇木而棲麼?”
“我勸你最起碼做出個有所依附的表相,就像你剛才勸我和官場一起骯髒一樣。”華瓊道,“哪怕你左右逢源也好,身在曹營心在漢也好,這些我都不管,我只望帝京風cháo,你能站穩。”
“陛下希望我做孤臣。”鳳知微輕輕道,“魏知太有名望,這樣的人歸入誰的陣營,他都不會放心,老傢伙並沒有失去對朝局的掌控,跟緊誰,都沒有跟緊他更重要。”
“你在和我顧左右而言他。”華瓊白她一眼,“你明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明知道我並不是要你明著投入誰的陣營。”
鳳知微不說話了,若有所思一笑,華瓊觀察著她的神qíng,還是沒能拿捏住鳳知微那段失去的記憶到底還存不存在,她不是善於迂迴套話的人,想了想還是直接道:“我看殿下對你算是誠心,我不管你怎麼想,便是為了你自己站穩腳跟,也不妨和他好好相處。”
“那是自然的。”鳳知微輕飄飄的道。
華瓊看著她,yù言又止,鳳知微卻又一笑,“你當初可是勸過我離他遠點,現今口風卻又變了。”
“那是因為時勢變了。”華瓊輕輕嘆息,“事到如今,他是風頭最勁皇子,你是名望最高大臣,你若不能為他所用,我很怕,將來……”
鳳知微默然不語,夜色裡眼神和那半歇的花一般柔和,看不出什麼特別qíng緒。
華瓊的語聲,卻突然比風還輕。
“你那年告訴我,你想要學會珍惜人生裡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如今……你的心,還在嗎?”
你的心,還在嗎?
最簡單的問話,最難的回答。
四面很安靜,夜蟲也不肯鳴,花斂了枝葉,月收了光輝,萬物等待著一個回答,那人卻以沉默對抗人間。
很久以後一聲嘆息,卻不知是誰的嘆息。
半晌華瓊突然走開去,鳳知微沒有動,倚著亭欄,出神的看著漣漪隱隱的池塘,想起楚王府那夜,曾有個女子,在血光裡沉重而哀涼的問答。
過了陣子身後又起了腳步聲,華瓊回來了,鳳知微還是沒動,身後卻突然塞過來一樣東西。
淡綠色的木質,色澤清雅,有著天然的迴風舞雪的美麗紋路,邊緣烙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羅花。
鳳知微怔住。
那個寧弈送的,鳳尾木的信盒子。
早已應該在糙原昌水河底腐爛掉的東西,如今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盒子還是完好的,連金色烙印都沒鏽,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初自己親手將這盒子,連那滿滿的信箋,扔下了昌水河。
“那天你扔這東西的時候,我就在附近。”華瓊在她身後慢慢道,“我當時懷著身子,不敢下水,讓淳于偷偷下水撈了上來,天黑,你回帳篷了,沒發現。”
鳳知微半天才問出一句:“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人生裡最初的一段美好,誰也不該輕易捨棄。”華瓊輕輕道,“那會讓我覺得遺憾。”
“那為什麼現在給我?”
華瓊不說話了,半晌笑笑,“我要走了,再見不知何年何月,沒道理再留著這個,現在我將它jiāo還原主,你是要再扔一次呢,還是留下它,隨便你。”
她將手一攤,痛痛快快的出了亭子,一邊走一邊很輕鬆的咕噥道:“好歹還回去了,帶來帶去的煩死人……”又頭也不回關照,“明兒不要來送我了,我怕你哭。就這樣,再會。”
鳳知微目送著她利落的背影大步離去,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盒子,眼神裡微光漾動。
忽然聽見身後有響動,她一驚,想起這花園裡別有dòng天,別不是某人來了,第一反應就是藏盒子,偏偏四面沒處可藏,無奈之下,一把塞在了身下,一屁股穩穩的坐在上面。
那口別有玄機的井一陣微響,冒出來的果然是寧弈,他最近有事沒事就從這裡過來,半夜三更的找她談論目前正在辦理的綠林嘯聚案,討論如何牽引查案方向等等,以至於鳳知微不敢睡太早,生怕哪天睡了,這人肯定厚臉皮去chuáng上和她談。
寧弈邁出井口,看見她坐在那裡一副等他的樣子,眼神裡笑意淡淡,和她打招唿,“在這裡等我?”
鳳知微坐著不動,挑眉望望他,譏諷的道:“下官險些以為,這裡是殿下家的後花園。”
“別這麼小氣。”寧弈想在她身側坐下,卻發現鳳知微正坐在亭子拐角,坐姿端正,腰板筆直,一副你別接近的樣子,只好挑眉一笑,在她對面坐了,往亭欄上一靠,道:“有什麼吃的?我剛從大理寺回來,餓得很,廚房裡的點心吃膩了,想到你這裡找點新奇的。”
鳳知微慢吞吞道:“有是有,怕你不敢吃。”
“有什麼不敢吃的?”寧弈似乎心qíng很好,眼神裡的笑意令眉目明豔,“就知道華瓊明天走,你這邊今晚一定有好吃的,果然趕早不如趕巧。”
鳳知微瞅著他,對空中拍了拍手,有人自樹後閃出身子,鳳知微道:“今晚那個蛋羹,叫廚子現做一份來。”
護衛領命而去,寧弈看著對方鬼魅般的身法,目光一閃,口中卻笑道:“蛋羹?我以為什麼稀奇玩意兒,你也太寒酸了,給華瓊送行,就吃這個?”
“非也非也。”鳳知微笑眯眯搖頭,“此非尋常蛋羹也,此物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保管殿下吃了這一次,定然終生不忘。”
“你的東西,我都是終生不忘的,就怕你太愛忘記。”寧弈一笑,語帶雙關,忽然回身看了看鳳知微,皺眉道:“你今兒看起來有點怪,坐這麼端正gān什麼?”
鳳知微心中也在暗罵——你那盒子做那麼方正gān什麼?硬邦邦的咯屁股,想歪一歪都不能。
她端莊賢淑的坐著,對著殿下扯開一臉假笑,“小顧教我一門練氣的新功夫,需要在月朗風清之地,端坐吐納——”說著一本正經吸一口氣。
寧弈突然將臉湊了過來,皺眉道:
“咦……這是什麼?”
第二十三章 泛舟
鳳知微心中一跳。
眼一低,卻看見寧弈拈著她一角衣袖,湊上去仔細看著,還用手指搓了搓,道:“嗯?ròu末?”
鳳知微這一看哭笑不得,原來先前顧知曉給燕懷石噴了一臉禾蟲蛋羹,她給知曉擦臉時,衣角便沾上了一點禾蟲,被寧弈眼尖給看見了。
不過寧弈沒注意到她身下風光,倒讓她鬆了口氣,趕緊扯回衣袖,笑道:“好東西,特地留了做夜餐的。”
寧弈一笑,坐回她對面,斜斜靠在亭欄上,道:“昨日父皇狩獵西苑,沒傳老二來陪。”
鳳知微笑笑,兩人都是人jīng,話不必點透,二皇子好武,以往皇帝狩獵都會點他陪侍,如今忽然冷落,本身就是個訊號。
“要提防他困shòu猶鬥,再做了第二個五皇子。”寧弈沉聲道,“我再撥一批人保護你如何?”
“你還是保護好你自己吧。”鳳知微一笑,“雖然這次咱們兩個都沒直接站出來,但是老二肯定猜得到有你手筆,你小心。”
寧弈不說話,眼神微微柔和的看著她,沉默裡有種淺淺笑意,四面的風都因這笑意而溫軟了些,鳳知微給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又不想問,怕聽見qíng話,左顧右盼的道:“啊,點心怎麼還不來?”
“我突然不餓了,覺得滿足得很。”寧弈側身對著她,靠著亭欄出神的看一池碧水,突回首對鳳知微笑道,“很久了,你終於又一次關心我。”
鳳知微訕訕一笑,又想岔話題,遠遠有香味飄來,護衛端著托盤的身影出現,鳳知微招手讓他將盤子送到寧弈面前,還是那味經典的“禾蟲蛋羹”,鳳知微笑吟吟伸手一引,“鴿子蛋飛龍ròu末羹,殿下不妨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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