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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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小姚立功了?”鳳知微揚眉一笑,“不必了,閩南那邊窮山惡水,在那做官沒油水,為了我這一趟短差,讓他們在那最起碼呆幾年?等我走了他們還得留那裡,這也太不厚道。”
“我看他們願意得很。”寧弈淡淡道,“你論起在青溟和天下百姓士子心目中的名望,只怕早就超過了我。”
鳳知微轉身看他,寧弈卻沒什麼異常,“時勢造英雄,士子和百姓需要你這樣的人作為領袖,這個位置,不是我適合擔當的,知微,你且去吧。”
鳳知微垂下眼,這世間誰心明如鏡?看得見濃霧背後所有沉潛的心思,卻又遙遙佇立,敢於將一切放手。
“去休息吧,我看你累得很。”她推他。
寧弈嗯了一聲,輕輕放手,放下高高捲起的衣袖,卻在袖底又捏了捏她的指尖,他的手指溫熱,帶著麵粉滑膩的觸感,摩挲間衣袖熟悉的淡香迤邐,鳳知微垂著眼,冰涼的指尖漸漸被溫熱,那般溫存的相觸裡,彷彿有細密的電光穿越身體,震dàng出微微的顫慄。
她一直坐著沒有動,看著寧弈開門出去,背影消失在越來越黑的夜色裡,廚房裡溫馨的霧氣漸漸沉凝下來,幽幽的像呵在玻璃上的霜,粘附在桌案上,一抹便是一層晶瑩的水汽,散發著淡淡的冷意,她慢慢的伸出手指,無意識的在桌案上畫著什麼,卻在快要畫到結束的時候,身子驀然一顫,將手指縮了回去。
良久她站起來,溫暖的霧氣已經散去,越發顯得廚房的空與涼,她慢慢的收拾已經冷了的餅,用桑麻紙小心的包起,準備明天帶了路上吃。
紙包裡的餅散發著淡淡藤蘿香,她在那樣的香氣裡想起那麼多年,吃藤蘿餅,其實都是一個固定的日子。
每年今天。
她的生辰。
真正的生辰。
只有在那一日,娘才會不怕費事的摘選藤蘿,一大包裡能做餅的只有部分嫩芽,一點點的清洗,揉麵擀麵,豬油還得去大廚房討要,她們從來都是自覺而自尊的人,一年也就這麼一次,她同意娘去給廚房那些勢利婆子賠笑臉,因為她知道,如果不讓娘這麼做,娘會覺得虧負她,她不要娘帶著虧負的心qíng陪她走過這樣的日子。
那些年,並不清楚為何自己的生辰和娘對外宣稱的不一樣,並不清楚為什麼總要偷偷摸摸的過生日,她問過,娘不回答,只是略帶哀傷的撫摸著她的頭,輕輕道:“知微,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如今她果然明白,卻已太遲。
從那年大雪之後,她想她不會再在任何生辰吃到藤蘿餅,也不打算做給自己吃,有些事,過去便過去,深埋便深埋,挖出來,不過徒勞剝裂舊傷而已。
不曾想,在今夜,一句無意的提起,她邂逅又一抹藤蘿香。
鳳知微手按著案板,感覺著那份徹骨的涼,眼神裡碎光流轉,漾著微微的疑問。
今夜這一頓藤蘿餅,是巧合,還是……
半晌她閉目,嘆息一聲。
轉了個方向,她霜雪般的眼神籠罩著皇廟,那裡,有兩個心懷叵測的女子,在青燈古佛下,正密謀著森冷的計劃。
那裡,有王朝的新生子正在孕育,等待著在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被捧出,砸動這皇族樹yù靜而風不止的大位之爭。
她沉思著,提了紙包,關了廚房門,慢慢走到後院,在那個直通楚王府的井旁坐下。
井水清亮,倒映今夜朦朧的月,四面樹影婆娑,如無數雙無力伸張抓握的手指。
她坐在井臺邊,把一個仰頭看月的姿勢,看了很久,直到將月色看破,碎裂為霞,塗了天邊的晨曦。
天亮時,她緩緩起身,帶著一衣的露水,離開井臺。
井臺沉默著,彷彿要一直沉默下去,將這一夜的沉靜翻湧無聲記取。
晨曦碎金一般she過來,she在井臺上。
那裡,一個不算太起眼的角落,有兩個細細的字,看起來像是用內力以指甲,在井沿青石上勒痕。
“皇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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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前院裡車馬已備,一大一小已經jīng神奕奕的在門口等她。
鳳知微勉qiáng收拾好自己,自認為應該已經將一夜沒睡的憔悴給遮掩,不想顧南衣一看見她便道:“沒睡。”
鳳知微假笑,顧左右而言他,“東西都帶齊了沒有?顧知曉每晚睡覺必備的大枕頭……”
一樣東西撞著了她的腿,回頭一看,顧家小小姐左胳膊彎揣個大枕頭,右胳膊彎揣著只籠子,籠子拎不動,在地上拖,肩頭上還有她的兩隻猴,整個人像一團橫衝直撞的移動童車,撞得四面婢僕紛紛走避。
鳳知微蹲下身,籠子很jīng巧,裡面卻沒東西,這丫頭,大老遠的背只籠子是要做什麼?
她誠懇的請教顧小姐,顧小姐給她個大白眼,慢條斯理的道:“聽說那邊很多好玩的。”
鳳知微恍然大悟,敢qíng顧家小小姐聽說了閩南西涼那一線奇珍異shòu多,這是準備抓一對金絲筆猴第二來壯大寵物隊伍了。
“那也不用從這裡帶籠子去啊……”鳳知微諄諄教導,覺得出使西涼的朝廷隊伍裡如果出現這玩意,人家會誤會她遛鳥走狗的。
顧家小小姐二話不說,啪的將籠子底座一個凸起一扳。
“砰。”
一聲悶響,金絲竹篾編織的籠子頂突然散開,幾根原本彎曲的篾條霍然彈起,篾條尖端鋒銳如箭,直刺鳳知微雙眸!
鳳知微正是彎腰詢問的姿勢,離籠子極近,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到三歲的孩子的籠子,居然也是殺人利器,一驚之下篾條已到近前!
“嚓。”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拎開鳳知微,隨即手指一彈,篾條在半空化為青綠色的粉末落地。
顧南衣做完這兩個動作並沒有停下,衣袖一揮,顧知曉手中的籠子立即飛了出去,撞在牆上裂開。
顧知曉已經嚇呆了,看見籠子撞壞,才尖唿一聲撲過去,撿起籠子,再回首時已經帶了哭音,“我纏著老四做了七天!賠我!”
她一頭撲過來,不向著砸壞她籠子的顧南衣,卻向著鳳知微,“賠我賠我賠我!”
鳳知微一把攬住她,仰頭向天苦笑,果然連孩子都知道撿軟柿子捏。
看顧知曉哭得那鼻涕眼淚滿臉láng狽模樣,看來這籠子確實花了她不少心力,鳳知微目光在地上粉碎的篾條掠過,她不認為顧知曉這點大的孩子會狠毒到用這東西對她下手,剛才篾條she出時她也呆在那裡,想必也沒想到機簧如此qiáng勁,這麼想來孩子也沒什麼大錯,正想回頭勸勸顧南衣,他看起來很不高興,渾身氣息都森寒許多。
她還沒說話,顧南衣已經過來,手一抬,便將她手中的顧知曉拽出來,重重往牆邊一墩。
他手勢絕對不輕,以至於顧知曉落下時,地面騰起一股煙塵,鳳知微懷疑小丫頭的腳都會給頓麻了。
顧知曉驚得一縮,眼淚瞬間bī了回去,仰頭呆呆看著他,這下撒嬌哭鬧也不敢了。
“你留下。”顧少爺言簡意賅,轉身就走。
鳳知微一看不好,少爺生氣了,少爺生氣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她得關照其他人去,想想顧知曉這xing子,留下也不是壞事,反正宗宸會照顧她,只好自己說一聲“照顧小姐”,也跟了上去。
“不要——”
一聲尖唿,顧知曉拋掉她心愛的別人摸都不許摸的大枕頭,唰一下彈過來,便往顧南衣肩上跳,顧南衣肩頭一晃,顧知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唰一下落下,還是在後面的鳳知微趕緊接住。
顧南衣頭也不回,自顧自上車,手一揮放下簾子,道:“看好她。”兩個婢女上前攔住顧知曉。
馬車車伕揚著鞭子,為難的看著眾人,不知這鞭子要不要落下,顧知曉兩眼發藍,眼睜睜看著馬車將要駛開,突然低頭,狠狠的咬在婢女護在她的手上。
婢女哎喲一聲鬆手,顧知曉已經衝了出去,一把攀上車轅。
車簾裡伸出一隻手,淡淡的把 去。
顧知曉在地上打個滾,從泥塵裡爬起來,再爬。
顧南衣再撥。
顧知曉滾落,砰一聲撞在車輪上,額頭上立即起了個大包,卻不哭也不鬧,一邊摸著頭,一邊再爬。
顧南衣再撥。
眾人都呆在那裡,看那對鐵石心腸父女第一次當眾爭執,連爭執都與眾不同,沉默而執拗,各自展示各自的倔狠,令人心驚。
鳳知微怔在那裡,她知道顧南衣是十分堅執的人,但是她也知道顧南衣對這個養女的寵愛和看重,很多時候知曉比他自己更重要,萬萬沒想到,僅僅因為知曉險些誤傷她,他便能這樣對他的心肝寶貝眼珠子。
“南衣——”她看不下去,突然出手,架住了顧南衣第七次揮出的手,“不要這樣,她還是孩子。”
顧南衣將她的手也撥了開去。
“傷害你,不原諒。”他一字字吐得簡單而決然,“無論誰。”
第七次從塵埃裡爬起的顧知曉,突然頓住了。
她仰頭,揚起滿是灰塵和淚水,花花綠綠的小臉,看了看車簾光影裡透出的那一角面紗,突然不再爬車轅。
她蹭蹭走到車輪旁,抱住車輪,躺了下去。
四面一陣倒抽氣的聲音。
眾人瞪著眼睛,看著那決然的三歲孩子,她將自己的身體放在車輪前,只要馬車前進一步,就得從她身上軋過去。
馬車伕慌不迭的跳下車,勒住馬,生怕一不小心馬走動一步,便軋著了那小小的身體。
鳳知微默然看著那孩子,她當然很容易出手將顧知曉拉出來,她那點小力氣威脅不了誰,但是真正可堪畏懼的是這個孩子表現出來的決心和殺氣——不帶我,我就死。
真要拋下她,會面對慘烈的後果。
“南衣。”她深吸一口氣,拍拍他的手,“知曉不是有意的,我會好好和她說,不能再耽擱了,誤了時辰我會掉腦袋。”
顧南衣沉默在簾後的暗影裡,半晌他gān巴巴的道:“顧知曉。”
鳳知微以為顧知曉會堅持的躺在車輪下,不想她聽見顧南衣聲音便爬了起來,乖乖的走到車門前,垂頭聽。
顧南衣掀開一線車簾,指指鳳知微。
“我是她的。”他道,“你也是她的,或者,用命去護,或者,離開我。”
鳳知微想笑,覺得要一個三歲孩子用命來護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點,然而那瞬間的荒唐過後,她突然覺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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