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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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歷長熙十五年七月初六,鳳知微所帶領的天盛使節隊伍,終於在攝政王親迎之下,迤邐而入錦城。
她的使節隊伍入城時,錦城萬人空巷,長街兩邊擠滿了人,爭相一睹天盛使節無雙國士風采。
鳳知微在馬上含笑揮手,一派雍容風致,引得西涼姑娘們歡喜尖叫,潑雨般砸來鮮花鮮果,都被顧少爺一個不漏的收了去,裝了滿滿一籮筐。
鳳知微一邊僵硬的笑,一邊嫌棄這長街太長,臉皮子都扯痛了,忽覺背後若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覺,她微微偏首,眼角在身後四處搜尋,然而人實在太多,而身後一熘都是商鋪茶樓,根本無法查清那種被人緊盯的感覺。
她轉回臉,若無其事的繼續前行。
離她十丈的一處茶樓上,半掩的連幅長窗後,有人靜靜佇立,深青色祥雲紋錦袍低調而華麗,襯得溫潤容顏上一雙眸子波光明滅。
滿街擠擠簇簇的人頭,他的目光,卻始終隨著人群中央一人背影同行。
此刻,冠蓋滿京華,斯人傾帝都,綵綢飄舞萬眾相迎的尊貴和熱鬧,都是為那人而設。
他的死敵。
他的仇人。
他的……妾。
白頭崖下獨闖大營力對千軍的兇悍戰士,浦園暗牢歷經酷刑受盡試探的芍藥俘虜,內院書房紅袖添香溫存婉孌的身邊妾,凝碧湖邊傾湖傾城攪動風雲的策劃者,除夕之夜去而復來舌燦蓮花的談判客,浦城城頭翻雲覆雨決然挽弓的跳城人。
一人千面,變幻萬千,原以為她是他的,真的會是他的,到得頭來,卻從來都只是那個,驚才絕豔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天盛第一臣。
那些相伴她的日子,一驚一喜一喜復一驚,一顆心早已在不知何時,被她翻覆手段不知不覺攥緊,起落由人。
到得最後,她含笑欺騙,決然撒手,浦城城頭那一跳,他落手而空,滿手抓握了空涼帶雪的風,像是抓了自己瞬間被褶皺丟棄的心。
彼時她一截衣角在他指間迎風瑟瑟,他鬆開五指,布角瞬間成灰。
她是那種能將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的騙子。
她將他,騙得好苦。
大越安王殿下晉思羽,沉沉的盯著那個背影,相別大半年,他也算是第一次見著她男裝周遊於人群的模樣,似乎陌生,其實熟悉,那種骨子裡不可抹去的尊貴從容,讓人一生不可或忘。
聽聞她混得越發不錯了,在天盛官場風生水起,所向披靡,連出使西涼這樣的重任都非她莫屬,真是令人驚喜。
晉思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依然是溫和的,溫和裡卻另有複雜的意味,似悲似冷。
“殿下在看什麼?”身邊忽有人cha話,那人笑吟吟上前來,晉思羽的護衛似已經熟悉此人,無聲施禮退下去。
晉思羽收回目光,沒有回頭,喝了一口茶,笑道:“好熱鬧。”
那人擠到他身邊,探頭對下面看看,眼神裡一瞬間也有複雜意味閃過,隨即笑道:“真是熱鬧的西涼——這位天盛來使,殿下認識?”
他偏頭,笑吟吟看著晉思羽,長身玉立,一身緋色錦袍,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眼角微挑,睥睨而又自如,瀟灑風流。
“本王哪有機會認識魏侯?不過聞名久矣。”晉思羽微笑,也漫不經心的問,“小王爺認識?”
“我僻處一隅,不奉召不得入帝京,哪有機會認識這種朝廷大人物?”那少年也在笑,不過那笑聲裡,怎麼聽來都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此人非常人也。”晉思羽下巴對鳳知微背影消失的方向抬了抬,“小王爺最好小心些。”
原以為這麼說,這驕傲自負的藩王之子必然要不屑駁斥,不想等了半晌居然沒有聲音,晉思羽愕然轉頭,便見那少年久久盯著那個方向,緩緩道:“我總有一天,要叫他,不得不小心我的。”
晉思羽目光一閃,卻沒有問,只含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王爺才能卓著,本王便遠在大越也有耳聞,這人不過一天盛普通臣子,運氣好點罷了,哪裡及得小王爺萬一?只是此人現在在錦城,你我難免要和他照面,還是小心為上。”
“那是自然。”那少年微笑轉過頭來,已經恢復了自然,“攝政王尋求盟友,除了公開接待天盛使臣之外,和你我都是秘密接觸,如今使臣入京,他必然要在昌平宮設宴宴請,我看,你我不如讓攝政王給掩了身份,也去一趟,趁此機會探探這位天盛使臣虛實,如何?”
晉思羽有點奇怪的看了那少年一眼,心想按說既然都是秘密活動,在天盛使臣面前出現得越少越好,自己是和魏知有宿怨,必得到她面前去,這人卻和魏知素昧平生,又一貫聰明機靈,這提議有些不太合理,倒像是別有心思。
只是他自己,也是個別有心思的,當下笑道:“好。”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相視一笑。
遠處,正邁入會同館的鳳知微,突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身側顧少爺立即很有眼色的給她披上披風,鳳知微抓著披風角,遙望巍巍宮城方向,眯眼注視著緩緩迫近的低低霾雲,輕輕道:“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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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第二日,攝政王在昌平宮設宴為天盛來使洗塵,是夜,昌平宮張燈結綵,設紅氈十里。
是夜,鳳知微將顧南衣顧知曉一起帶了去吃白食,在離開前,她將一個包袱收拾了一下,取出一個東西,看了一陣子,塞在了懷裡。
車馬轆轆向宮城,十里紅氈盡頭,簪纓雲集,天盛使臣車駕到時,百官回首,司禮太監富有穿透力的嗓子,悠悠的刺破煙花迭起的夜空。
“天盛忠義侯、領武威將軍銜、禮部尚書,魏知魏大人到——”
第三十四章 我介意!
入夜的昌平宮,錦繡風流,深紅垂纓宮燈自正門前一路逶迤於道路兩側,遠看便如天際明珠墜銀河而來,那些花瓣特別柔厚豔麗的花朵,在道路兩側花圃裡爭豔吐芳,被燈影照得潤澤流光。
昌平宮不是內廷,是西涼皇帝給朝廷柱石攝政王賜的宮殿,位於皇城之側,佔地廣闊,建制宏偉,較皇宮也差不到哪去,南人民風彪悍開明,風氣較整肅的天盛宮廷截然不同,一路上宮女內侍穿梭來去,見人不過避路行禮而已,時不時還有嬌聲笑語,如那一泓碧水輕薄dàng漾,倒讓人失了幾分拘束,多了幾分自在疏朗。
宴席設在正殿垂花榭,一字排開几案數十張,鳳知微自然是左首第一賓位,難得的是顧南衣和顧知曉竟然安排在她身側一席,很明顯這不合規矩,但也可以看出攝政王訊息靈通,安排細緻,並且並不是迂腐拘禮之人,鳳知微也不謙讓,含笑遙遙舉杯,向上首攝政王暗表謝意。
上方那男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和善的一笑,眼光在顧南衣身上略停了停,隨即不動聲色收回。
此時堂外禮官迎客,堂前御樂坊獻樂,賓主坐定後攝政王含笑舉杯,百官同迎,為遠道而來的天盛來使賀,鳳知微回敬,一番官樣文章繁文縟節之後,等得不耐煩的顧少爺父女,才等到開吃。
父女倆埋頭扎進案几中勐吃,才不管這種宴席適宜看不適宜吃,顧知曉不一會兒便將小肚子揣飽,立刻便開始坐不住,在她爹懷裡扭啊扭啊扭東張西望,突然聽見“噓”的一聲。
顧知曉扭頭,便看見大殿一角一處隱蔽的屏風後,突然冒出一個孩子的頭,正擠眉弄眼對她做鬼臉。
顧家小小姐立刻眼睛就亮了,卻沒有回應對方,一本正經的轉頭,又吃了幾口,才對她爹道:“飽了,要去噓噓。”
顧家少爺做什麼事都是很專心的,也沒在意那一聲屬於童音的“噓”聲,一邊研究一道看起來很古怪的蟲子菜一邊隨意將女兒抱下來往邊上一墩。
顧知曉從會走路起,就是自己上茅廁,一開始侍女陪,後來她連侍女都不要,倒也沒掉進茅坑過,鳳知微顧南衣對孩子的教育一向是放任,所以顧南衣根本沒打算陪女兒去上茅廁。
倒是鳳知微看見,知道小傢伙要上茅坑,擔心這人生地不熟的迷路,指了個侍女跟著。
顧知曉搖搖晃晃帶著侍女出了殿門,走沒幾步,突然一指左前方,失驚打怪的道:“哎呀!賊!”
那侍女一驚轉頭,卻什麼都沒看見,再回頭時,小丫頭不見了。
侍女嚇了一跳,一時不敢聲張,也不敢回殿打擾那麼隆重的場合,只好央了幾個jiāo好的侍女,在偌大的宮中慢慢的找。
她這邊一走開,長廊橫欄下,慢慢翻出一個小小身子來,顧家小小姐笑嘻嘻的爬出來,對著侍女遠去的方向皺皺鼻子。
她根本就沒跑遠,就躲在長廊下花叢裡,侍女卻沒想到這個鬼靈jīng居然就躲在眼皮子底下,生生給她騙得調虎離山。
顧知曉得意的騎在長廊欄杆上,搖晃著兩條小短腿,深沉的望著遠方,身後吭哧吭哧爬出一個六七歲的大胖小子,拖著兩條huáng龍,滿眼星星的崇拜的看著她,道:“你好聰明哦。”
顧知曉不屑的將他一推,道:“傻小子,gān嘛呢?”
小胖子拿袖子一抹鼻涕,呵呵笑道:“我家主子看見你了,找你玩呢,跟我去吧?”說著便來拉她袖子。
“你家主子誰?”顧知曉不買帳,唰一下拉回袖子,還拍拍不存在的灰,“叫他來找我,我不去。”
“大……大……大……”忽然又冒出個娃娃音,聽起來比小胖子還小,口齒還不太清楚,粘粘纏纏的“怒喝”,“……大膽!”
顧知曉一回頭,便看見身後站了個錦袍小娃娃,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樣子,眼珠子烏熘熘的,正努力瞪得更大點,惡狠狠的瞪著她,罵她:“大膽!”
顧家小小姐望著那小豆丁,半晌,笑了。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膽!”她學著那孩子的結巴,“大大大大……大……大膽!”
“大大大……大膽!”
“大大大大大大大……”顧知曉扮鬼臉。
“大大大大大大大……”那孩子舌頭立即開始跟著打結。
顧家小小姐捧著肚子笑滾在地上。
“大膽!”
“大膽!”
“大膽!”
那孩子臉都氣紅了,翻來覆去卻只會說這一句,似乎也就這一句最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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