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7頁

3,70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安全無虞,眾人都慢慢安靜下來,聽著遠處傳來的圍捕和喊殺聲,看著地下淋漓未gān的鮮血,剛從險境中安定下來的心,終於意識到接下來的問題,突然手心便出了汗。

謀逆刺駕大案一起,必將捲起滔天血雨,等到塵埃落定,將會導致多少人頭落地?將會葬送多少鮮活生命?

喊殺聲先在遠處,隨即慢慢又被bī近,很顯然刺客沒能逃出去,白紗外大風飛動,刀劍相jiāo之聲不絕,白紗內眾人屏息,知道每分每秒都在有人死去,因不曾親眼得見殺戮,而越發驚心動魄。

唯天盛帝在人群中央,慢慢飲茶,眼睛一直注視著那些散落的金沙海棠果。

殺聲bī近,隱約有人長聲慘嚎,又聽見寧弈聲音,疾聲道:“留活口!”

眾人神色,立時一緊。

留活口,就是定要追索幕後主使,楚王明知此事蹊蹺,明知一旦窮追勐打必將牽連整個朝局,竟然不肯輕輕放過!

眾皇子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神裡看見猜測警惕和防備神色。

天盛帝卻只看著太子,突然微笑道:“升兒,若這刺客擒下,jiāo由你審訊如何?”

太子怔了怔,沒想到皇帝如此信任,立即喜道:“謹遵父皇旨意!孩兒定要追索出真兇!”

侍衛人群之外,擠不進去的幾位東宮冼馬,聽見這一句後,對看一眼,默默跌足長嘆。

其餘人等面色變幻——太子蠢鈍,竟至於此!先前刺客舍太子而刺陛下,很明顯陛下心中已經起疑,這一句根本就是在試探,太子如果夠聰明,應該推掉這燙手山芋,最好推給自己的哪位政敵皇子,以示心中無鬼,如今這一接,叫陛下怎麼想?

天盛帝倒是面色如常,似乎還很讚許的“嗯”了一聲,只有鳳知微注意到,老頭子端茶碗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鳳知微同qíng的偷偷瞟他一眼——當皇帝真可憐,再大的怒氣也得壓著,繼承人再不爭氣,也得忍著。

其實還有更可憐的等著他呢,不過想來,老頭子發覺不了咯。

忽聽“砰”一聲悶響,一人被重重摜在堂前,血濺青石地,隨即有人踏著鮮血緩步而來,月白錦袍上青竹染血,神容風華卻一絲不亂。

他在屏風外躬身道:“兒臣幸不rǔ命,已將刺客擒獲,請父皇發落。”

天盛帝面色稍霽,道:“撤開屏風。”語氣比先前溫和了些。

鳳知微斜眼瞄著寧弈身影,心想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連環計中,除了借刀計、苦ròu計、還有什麼計策要玩?

栽贓?似乎無此必要,老頭子已經懷疑太子了。

地下滿身鮮血的人抬起頭來,正是先前刺客,寧弈為了避嫌,將此人jiāo給長纓衛侍衛總管,自己退了開去。

“讓張太醫給你看下傷。”天盛帝吩咐了一句,面對皇帝老子難得的關切和溫qíng,寧弈並未露出受寵若驚神色,態度如前微微一躬,便坦然離開,天盛帝瞟了他背影一眼,神色又溫和幾分。

鳳知微仰慕的看著寧弈轉入屏風後——王爺您真是天生戲子啊!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忽聽屏風後寧弈淡淡發話:“陛下受驚,張太醫還是在陛下身邊侍候吧……聽說國士魏先生也jīng擅醫理,不如本王這小傷,便請你來施展妙手?”

第三十章 約定

鳳知微眨眨眼……不是吧,您就這麼不肯放過我?

偏偏天盛帝覺得很有道理,他年紀大了,受這一場驚嚇確實有些不舒服,需要太醫在旁侍應,再說這年頭,有點才學的誰不會醫?於是點頭首肯。

鳳知微哀傷的望了望天,只好過去,顧南衣亦步亦趨跟著,鳳知微一看不是個事兒,趕緊道:“我去更衣……更衣!”

顧南衣皺眉,看著那黑色屏風,似乎覺得這藉口不可信,鳳知微頭痛,繼續哄:“如廁!真的!”

好歹顧少爺放棄跟隨,在屏風前三步站著,盯著鳳知微進去“如廁”。

鳳知微一轉進屏風,就看見楚王殿下的臉色黑如鍋底——很顯然,剛才那句“如廁”,他聽見了。

好吧……姑娘我無心埋汰了你一次……鳳知微笑得訕訕。

坐在錦凳上的人,不看她,將手直直一伸。

鳳知微對著那染血的衣袖發呆。

“更衣。”王爺端坐如常,涼涼吩咐明明做過小廝卻從來沒學會伺候人的鳳姑娘。

鳳知微淺笑:“王爺,您身邊左三步,是宮中宮人,您身邊右三步,是侍應太監。”

言下之意,這等小事,您就不要試圖麻煩區區不才國士在下我了。

寧弈瞟她一眼,黑若點漆的眸子裡有點尖銳森涼的東西,扎得鳳知微眯了眯眼,隨即他不動聲色,對宮女頷首示意,宮女應召上前,剛剛觸及他衣袖,他突然手腕一拂。

宮女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向後一倒,將另一個宮女手中的傷藥碰翻在地,低低驚唿聲裡兩人趕緊跪倒請罪,寧弈已經十分不快的低喝:“粗手笨腳!都滾出去!”

宮女太監剎那間退個jīng光,寧弈這才轉臉看鳳知微,剛才的怒氣已dàng然無存,換一臉微涼的笑意。

鳳知微無可奈何——再堅持下去,倒黴的會是那些無辜宮人。

早就知道寧弈這種人,看似散漫風流實則隱忍堅毅,是絕對不會輕易讓步的。

她蹲下身,去撿滾落腳下的傷藥,剛剛俯身,一點靴尖突然踩上她手指。

抬頭,那人微微俯低身子,錦緞皂靴靴尖虛虛踏在她指尖,並未用力,因為下傾的姿勢靠得極近,那張名動帝京容色如花的臉便生生bī在她面前。

這般面對面,近到唿吸可聞,淡淡的血腥氣裡,他的氣息華豔清涼,她的氣息溫存迷濛,無聲迤邐jiāo纏在一起,外間的吵嚷,傳進這窄窄的屏風內間,也似忽然遙遠不可聞。

他不說話,鳳知微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所有偽裝的溫存和內藏的伶俐,在這個人面前都沒有必要施展,只覺得靠得這麼近實在曖昧,便向後靠了靠。

她退了退,他便傾了傾,一傾之間,鳳知微臉上一涼。

她抬手輕輕一觸,指尖鮮紅殷殷,恍惚間想起那日小院之內,也曾落眉心胭脂痣一點,隨即聽到他淡淡道:“那日我的血也曾落在你臉上——可歡喜?可得意?”

語氣輕輕,那輕切裡卻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鳳知微愕然抬頭,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然而眼前那人眸子深黑,一團烏雲般沉沉壓下,她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半晌才訕訕道:“……您說的哪裡話……”

她覺得自己態度誠懇,他卻覺得敷衍,突然便有無名火從心底奔湧而起,他長眉一挑,忽然一把將她抓起。

鳳知微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下意識掙扎,一掙扎體內便生出盤旋氣流,手上力氣突然大了許多,重重一推也不知推在什麼地方,隨即聽見他悶哼一聲。

鳳知微一驚趕忙鬆開,一愣間寧弈的手,已經搭上她咽喉。

他指間有血,擱在她頸間,那點鮮紅襯得頸間肌膚越發如玉如琢,而她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中並無驚惶與哀求,卻漸漸蒙上霧氣,不是帶著淚意的霧氣,而是天生水汽迷濛,氤氳如夢。

像一朵開在黎明之前的花,凝上冰清的露珠,在寂寞和黑暗中,孤芳。

他的手指,忽然顫了顫。

彷彿初見,水中的女子黑眉細細烏沉若羽,一雙眸子,在殺人後依舊迷濛流轉,嫣然明媚。

那般不為人世間任何風雨所摧折的風華。

……手指在頸間。

心在亂麻間。

她知道太多秘密,她極可能壞他的事,她如此深沉jian狡,她是他無論如何都必須除掉的毒瘤滅掉的禍根,然而當她這樣沉默而堅定的看著他,他的五指,突然便失去了收攏並捏緊的力氣。

如果她哀求,他會殺了她。

如果她哭泣,他會殺了她。

然而她什麼都不做,平靜面對他的殺意,他突然便想起邂逅這女子以來,所看見的她的一切。

那和他一樣的,困守孤城多年,意圖掙扎不甘沉淪的靈魂。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

像突起的颶風,在經過一片葳蕤的花海時突然緩行,放棄了對那些美麗和嬌嫩的摧折。

在五指徹底離開她頸間的那一刻,他無聲在心底嘆息,勸慰自己——現在殺她不合適,外間人太多,無法jiāo代……嗯,就是這原因。

鳳知微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沒有指印,沒有窒息感,剛才他甚至連殺機都沒露,然而她就是清晰的知道,這次才是這許多次以來,他真正要殺她,而她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在剛才那一刻,她腦中也一片空白,所有的機變都失去力量,也失去用武之地,她只是那樣看著他,想知道那一刻,他在想著什麼?

她不知道最終是什麼原因使他放棄滅口,這使她難得的沉默悵然良久。

然後她慢慢靠過去,再次撿起地上傷藥,無聲走到他身側,脫下他外衣,給他上藥。

寧弈一直沒說話,沉默配合她,兩人一改先前的暗流洶湧劍拔弩張,難得的默契和安靜。

衣衫半褪,男子的肌膚光滑如玉,既有習武之人的力度彈xing,又有養尊處優的細緻光潔,鎖骨jīng致,肩頸線條流暢緊緻,極其漂亮的身體。

鳳知微卻憷目驚心於肩上那道血淋淋的貫穿傷,險些就穿過了琵琶骨,傷口皮ròu翻卷十分猙獰,這般重的傷勢,難得他聲色不動還悍然追出,鳳知微絲絲的吸著氣,覺得自己的肩似乎也痛了起來。

寧弈抬眼看她神qíng,眉宇間晦暗的神色,微微放亮了些。

鳳知微輕輕的將傷藥倒在那傷口上,寧弈微微一顫,鳳知微立即道:“痛麼?”突然俯下身,對著傷口微微chuī氣。

這一下倒把寧弈逗笑,實在想不到這jian猾jīng明女子,竟然也會做出這種稚兒舉動,心qíng又好了些,忍不住問:“你這是做什麼。”

鳳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讓開,垂下眼道:“我記得小時候跌破膝蓋,娘也這麼給我chuī來著……”她語聲,慢慢低下去。

寧弈漸漸斂了笑容,他自然知道鳳知微是怎麼出府的。

半晌他輕輕道:“有人給你chuī過,也是好的……”

鳳知微怔了怔,不敢置信的抬眼看他——他是在安慰她?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