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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剛才呂瑞那句話,他聽懂了,如果知曉繼承西涼皇位,那麼,知微會得到很大助益。

什麼樣的助益,他也沒去想,但是鳳知微需要助益,他再清楚不過。

她沉靜若淵的外表下,內心裡一直如滔滔長河一般翻湧,她心底那些縱橫捭闔的長刀出鞘,那些步步深謀的陷阱與機巧,和葬滿黑暗的記憶深處,那些漂浮著不絕的yù望和長熙十三年的血與雪。

他都知道,都懂得。

很奇妙,他有時候不懂得別人的最簡單的心思,卻能懂鳳知微的最複雜的內心。

這來自於默契和感覺,而不是思考。

他知道這句話對於鳳知微的誘惑。

他理解這一刻她的沉默。

於是他也沉默下去,甚至掉開眼光,不讓自己的目光,對她的決定做出任何gān擾。

他害怕自己的目光會流露不願和乞求,使她不安而遷就。

不,不要。

天下一切,皆可以為知微犧牲。

顧南衣在沉默而忍耐的角落裡,想著朝夕相伴的那張小臉,對自己默默低喚:

知曉。知曉。

……

沉默其實很短,卻因為內心複雜的翻湧而漫長如一生。

大概就在一生過後,顧南衣聽見鳳知微的聲音,還是那麼懶,而清淡。

“國父?不,她便是我的國。”她微笑,深深道,“擁有她便擁有我的國,失去她,我就一無所有。”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的是顧南衣,這句話,是代那個永遠不會對她提要求的男子說的。

顧少爺抿著唇,有點想點頭,表示深以為然,卻突然覺得脖子有點僵,或者說,渾身都有點僵,不是被禁錮的感覺,而是太溫暖,像密密包裹在溫暖的海洋裡,水波溫柔無聲的壓下來,不能動也不想動,只想在這樣的溫柔中永久沉睡,而平靜慣了的心,熱熱的激越著,和那些糾纏擁抱的砰然激越不同,這是溫存綿長的激越,如醇酒,醉心。

他深深的吸著氣,覺得臉上的皮膚gāngān的,繃得有點緊,眼睛卻有些熱,有什麼東西溼潤在眼角,像chūn天的雨,化了冬的gān裂。

屋子裡又沉默下來,鳳知微在暗影裡微笑,呂瑞目光變幻,有點不敢相信的看著鳳知微,他自覺自己懂得魏知,這個少年,從踏出青溟的第一步開始,每一步都證明了他的野心,這從來不就是一個如表面一般清淡的人,也從來不是真的淡泊無爭的人,魏知,有勃勃野心,有驚天yù望,如今,這麼一個誘惑的條件擺在面前,成,則好處無窮,敗,不過傷的是顧知曉xing命,他自己完全可以自保,按說以魏知這種梟雄人物,丟擲一個養女以成大業,又算得了什麼?

他一直覺得自己沒看錯人,如今,卻有些迷惑了。

這麼善良的人,怎麼在最汙濁的官場,爬到如今這個位置的?

“知曉身份未定,大司馬便要將我們拉入這渾水,也未免太猴急,何況要不要認回生母,要不是奪回皇位,這是知曉自己決定的事。”鳳知微無視呂瑞審視的眼光,將茶碗一擱,起身便走,“謝謝大司馬今天給我聽了個這麼jīng彩的故事,真是不虛此行,在下還有要事,告辭。”

她頭也不回出門去,呂瑞盯著她的背影,露出掙扎、猶豫、不甘、憤怒……種種複雜之色,半晌一聲低喝:“站住!”

伴隨他的喝聲,鏗然一聲,明明無人的密室門口,突然從門側各彈出一柄長刀,兩柄刀jiāo叉在門口,形成一個巨大的“×”形狀,刀極長,兩面都是刃口,寒光爍爍冷氣森森,看得出,任誰也別想從那上下左右的空隙裡鑽出去,因為刀是活動的,只要有人試圖縮骨鑽出,那個會移動的“×”,就會將那人腰斬。

而呂瑞的座椅前,突然四面彈出鐵板,將他自己牢牢保護在內。鐵板遮得嚴密,看來他對於顧南衣的武功也很瞭解,防備十足。

有點沉悶的聲音,隔著鐵板傳來。

“這個密室看似木質結構,裡面卻是生鐵,唯一出路就是那刀門,那是百鍊雪鐵,武功再高也捏不斷,兩位不必枉費心思,當然如果要鑽出去——在下不介意為分成四段的兩位收屍。”這是呂瑞第一句話。

“錦城內現正有兩位的好友,很想取了兩位的xing命,在下不想枉殺無辜,那位卻想必不介意,半個時辰,我給兩位半個時辰,來考慮這件對兩位有利無害的事qíng,半個時辰後記得給我答案,否則這間鐵屋子,便得成為兩位的鐵棺材了。”這是呂瑞第二句話。

“另外,我得了提醒,還要去辦一件事,兩位容我告退片刻。”呂瑞的第三句話裡,突然帶了笑意,隨即屋頂咔嚓一響,彈出無數利刃,屋頂慢慢下沉,向底下bī來。

第三十七章 割捨

呂瑞的聲音消失在鐵壁後,頭頂的利刃軋軋下沉,速度很慢,看得出半個時辰之內是不會扎到頭頂的,呂瑞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要他們xing命。

鳳知微嘆息了一聲,沉默半晌,轉頭笑謂顧南衣,“想不到吧?咱們家知曉,竟然是皇……”

她的話還沒說完,顧少爺突然大步過來,二話不說,雙臂一伸,便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鳳知微剩下的幾個字頓時被這一抱銷魂的抱斷了。

她怔在那裡,感覺到顧南衣的雙臂很緊很用力,用一種恨不得將她全盤擁抱全部揉入懷中的姿態,密密的籠罩住她,他將臉緊緊貼在她頭頂,也是一種恨不得把自己也揉給她的姿態,獨屬於他的gān淨而青澀的氣息襲來,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氣息和那個人,陌生的是此刻少爺給她的感覺,那樣的力度和熱度,不再是始終帶點習慣xing的疏離,而是第一次,完完全全將自己的心和靈魂都jiāo了給她,希望和她融合無間。

鳳知微因這種全然的放開和投入,心cháo也微微起了澎湃,想起帝京初見時那個玉雕冰塊般的少年,恍如隔世,她突然很想抬起手,去撫撫他的發和眉眼,只是雙臂被少爺緊緊勒著,他用了那麼大力氣,像是生怕手一鬆,她就會從他懷抱裡飛走。

隨即便覺頭頂又重了重,顧少爺輕輕的用臉摩擦著她的發,一貫沒有起伏的聲調,此刻也似乎有了柔軟和波度,低低道:“你真好……”

鳳知微唇角掠起一抹笑意,想著這簡單的一句話,這一生很多人都會聽見無數次,但是對於他,對於自己,似乎都是第一次,你真好、你真好,最簡單而最誠摯,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永遠不能明白三個字所蘊含的分量。

這是他的表達,他的開啟,他對於心意的理解和最直白的反應。

少爺還在慢慢摩擦著她的發,似乎覺得那綢緞般的觸感十分光滑舒服,戀戀不肯放開,隨即又咕噥道:“……我也要對你好……”

“你對我已經足夠好。”鳳知微嘆息一聲,輕輕道,“南衣,我希望你懂得人世間的所有真實和美好,卻不希望你因此背上負擔,你做你自己就好。”

顧南衣卻似乎沒有在聽她的話,只執著的,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對你好……”

鳳知微聽著這語氣有些怪異,剛想問,顧南衣的頭已經低了下來,順著她髮絲一滑,便滑到了她的頰邊,兩人微涼而滑潤的肌膚貼在一起,明明剛才都有點涼,轉瞬便起了微微的熱,溫暖得驚心,隱約間不知誰偏了偏頭,唇與唇之間,有溫潤柔軟的觸感,相觸而過。

像驚電掠了蒼穹,噼了那沉凝深黑;又或者玉石投入波心,散開無限漣漪,恍惚間心房一顫鴻蒙開闢,不知哪裡撥絃共鳴,發顫顫之音。

鳳知微紅了臉,偏頭伸手去推,顧少爺已經放開了她,怔怔用手撫著唇,他面紗因此撩起一角,玉色的修長手指擱在一線薄紅的唇側,讓人想起玉盤盛起的紅瑪瑙,因極致的鮮妍顏色,而對比得鮮明誘惑。

鳳知微看著他那回味的動作,臉色爆紅,趕緊向後退了一步,忽聽得頭頂聲響,她以為利刃已到,趕緊抬頭,卻發現利刃還沒完全降落,倒是屋頂某一角,似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沒看清楚是什麼。

那邊顧南衣醒過神來,拔出腰間玉劍,先是一挑門口那個叉形雙刀,他這邊一出手,那邊雙刀果然開始移動,鏗然一聲火花四濺,顧南衣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短劍,也沒能噼斷那刀。

“不用費心。”鳳知微看看快到頭頂的刀,拉著顧南衣鑽進下方書案,“我們等著人家給開門就成。”

忽聽外面有人“哈哈”一笑,道:“你們大司馬人呢?大半夜的急急叫我過來,說是送我個禮物。自己卻不出面,哪有這樣的主人?”

那人聲音年輕,語氣睥睨而放縱,隨即便有一人,大概是呂瑞留下的親信,笑答:“大司馬說要給您個驚喜,還得煩勞您親自移步,小的們就不陪了。”

“賣什麼關子呢老呂。”那人大步過來,鳳知微聽著他聲音,不出所料的笑了笑,掏出懷中一張紙,就著顧南衣膝頭,寫了幾個字。

那人到了門前,先對著雙刀機關嘖嘖讚歎,隨即在那fèng隙裡探頭探腦,鳳知微從書案下探出頭來,對他笑吟吟的打招唿:“阿四,你好啊。”

長寧藩小王爺路之彥,看見冒出來的居然是鳳知微,頓時眼前一亮,眉飛色舞的道:“竟然是你!果然是大好禮物!哎喲,魏大人魏侯爺,你怎麼也會落到這種láng狽境地?”

“láng狽嗎?”鳳知微笑眯眯看看自己,“不覺得呀,我這不正安然高臥,等候大駕蒞臨嘛。”

“身前刀門,頭頂利刃,魏侯人在其中而安然高臥,果然有上古俠士之風啊哈哈。”路之彥眯著一隻眼睛看著鳳知微,眼神裡掠過微微的無奈和遺憾之色,突然嘆口氣,一伸手道:“得了,我知道你要拿那三個條件要我放了你,拿來吧,還剩兩個。”

“唉……真是大意失荊州……可惜……可惜……”鳳知微慢吞吞嘆口氣,掏出那張有長寧藩鈐記的紙,便遞過去,“第一個要求,把我倆放出去。”

路之彥突然手往回一收,雙手抱胸,眯著一雙桃花眼,偏頭看著鳳知微,慢吞吞道:“我突然覺得,為什麼要一張一張的收回,被你鉗制呢?為什麼就不能將這三張,一次xing收回呢?”

“哦?”鳳知微笑眯眯的看著他,“怎麼一次xing收回呢?”

“比如。”路之彥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剛才像一隻桃花眼的狐狸,現在就像一頭桃花眼的láng,“把那刀放快一點,咔嚓掉你們,當你們成為屍體,東西不就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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