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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在那裡,四面冷風嘶嘶,尋常人在這種時刻,又剛剛驚魂一戰,多半都會打道回府,她卻向來是個遇事多疑的人,並不急著回去,慢慢踱了幾步,走到當年自己坐在上面喝酒的那塊石頭,思索著坐下去,偶一抬頭,正看見“蘭香院”的牌子。

這院子是她當初出府後最初的掩身地,此時看來頗有幾分親切,她突然想去探望一下茵兒,或者還可以看看嫣紅翠兒她們,看看她們現在如何了。

當然不能從正門進,蘭香院那個很隱蔽的後門,她熟悉得很。

鳳知微站起身來,收了魏知的面具,還是男子打扮,留了那張經典huáng臉,到了蘭香院後門前,正要敲門,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身子一閃躲到一邊,便見茵兒扯著一個老婆子急步過來,初夏天氣滿臉大汗,神qíng十分緊張急切,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女子,個個身姿窈窕容貌豔麗,鳳知微縮在暗影裡看著,心想蘭香院的姑娘們什麼時候檔次這麼高了?

一行人匆匆推門,門根本沒關,剛才似乎也沒人,但立即就有人從門後道:“來了?快點!”將一行人接了進去,隨即門內人影連閃,將門關上。

隱約聽見裡面腳步匆匆,還有人咕噥:“這婆子有什麼了不起,還能比……”

隨即便聽見茵兒的聲音,截住那人的嘟囔,冷聲道:“少說幾句!無論如何,主子xing命要緊!”

鳳知微聽著她們的腳步聲,忽然伏身地面,仔細傾聽,果然,那些腳步聲,竟然不像走在平地上,而是漸漸轉入地下。

地道?

鳳知微回想蘭香院的佈局,她對於機關之術的學習,是自從宗宸給了她那神秘冊子之後才開始的,之後她便離開了蘭香院,對這個地方,她還真的沒注意過有什麼蹊蹺。

如今聽著茵兒的說話腔調,那句“主子”,眾人急切的神qíng,和那個所謂的地道,她心中忽然警兆一閃。

當初被逐出府很多事,看似尋常,其實事事都在別人計劃控制中,寧弈那時已經將目標鎖定了她們鳳家姐弟,所以秋府初遇不是巧合,雪夜孤橋不是偶遇,蘭香院,自然也不簡單。

黑暗中鳳知微聽了一陣,直起身來,仔細打量了一下週圍地形,又躍身上樹,四處推算一下,過了一會,她身子一縱,無聲無息從樹端掠過,轉過一條窄巷,在一處民房前落地。

這裡,如果她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那個地道的出口。

四面有些零零散散的乞丐,鳳知微觀察了一下,覺得這些乞丐是真的,她落在一個單獨睡覺的乞丐身邊,看看他的衣服還可堪接受,捅了捅他,道:“喂,兄臺,能否買你一件衣裳?”一邊遞過一枚碎銀子。

那乞丐兩眼發光,接過銀子咬了咬,立即利索的脫下衣服,二話不說消失在黑暗裡——這些經常在花樓酒肆附近乞討的流làng人,會遇見各式古怪的人,早已學會處變不驚,有錢就賺。

鳳知微這下倒省了事,捏了鼻子將那件發黑的破褂子穿上,又披散下頭髮擋住臉,她今天沒戴面具出來,只好委屈自己裝個乞丐,在現在這種qíng況下,只有這些長年在此乞討的乞丐,才不會引人注意。

她蹲在一口破缸後,悠然自得的捏著不存在的蝨子,聽著裡面的動靜。

裡面還沒有動靜,外面卻突然起了風聲。

不僅有風聲,還有亮光。

劍光。

這是一片寂靜的黑巷,和不遠處燈紅酒綠的不夜區鮮明對比,那邊的七彩光亮照過來,這裡也時常閃過迷離的煙氣,所以那些劍光出現時,像遠處的煙花無意中爆she到此處,不過是濃郁的黑暗裡雪光一閃,發出輕微的“哧”的一聲。

以鳳知微的武功,竟然也在對方出到第二劍的時候,嗅見了一陣血腥氣,才霍然驚覺。

她藉著那破缸的裂fèng,小心翼翼看過去,這一條窄巷子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批扎束得利落的黑衣人,在巷內快速飛竄,出劍如潑風,無聲無息將那些在巷內睡覺的乞丐全部刺死。

鳳知微心中一震,此時她要走已經來不及,看這些人武功,她逃能逃掉,但是難免打糙驚蛇,再說她心中始終還記得先前皇廟將自己bī下牆頭的高手,萬萬不敢冒險,於是縮在缸後沒有動。

她的身形比較掩蔽,但是那些人卻似乎必須不留活口,不多時便有輕捷的腳步過來,看見缸後的她,眼中猙獰的微光一閃,長劍如靈蛇,“咻”一聲,she入她心口。

這人對自己武功很有自信,一擊得手再不猶豫,轉身就走。

他倒提的劍尖在暗色中閃著微光,劍尖緩緩滴下鮮紅的液體……

鳳知微一動不動蜷縮在缸後,看起來就是個枉死的乞丐。

懷裡的半個木瓜很香,她突然覺得有點餓……

那邊似乎已經清理gān淨,隨即聽見馬蹄聲響,這些人立即恭謹的迎了上去。

鳳知微偏過臉,隔著破缸的裂fèng,看見一騎紅馬悠然而來,那馬入眼她心中便一震——極品越馬!

視線往上一抬,馬上人正冷然俯身下望,星光下一張臉白玉玲瓏,秀麗熟悉的臉型,眼睛卻大而明亮有煞氣。

韶寧!

她立馬星光下,看著那地道出口的民房,慢條斯理的開口,晚風chuī來零散的語音,隱約聽見說:“……都清理gān淨了?”

黑衣人恭謹俯身。

韶寧滿意的點點頭,指指那民房,道:“時辰差不多了,這地方我看誰也想不到,馬上接了人立即走。”

“是。”

“這些屍體,”韶寧皺眉看看地上,道,“都清理掉,不然明天帝京府和九城兵馬司又要麻煩。”

那些人領命便去拖屍,鳳知微暗暗叫苦——她可不想被拖走。

此時她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看樣子慶妃今夜臨產,不知怎的,她不回宮中生產,也不在皇廟生產,卻選擇了蘭香院地下密道,而韶寧,現在就是算著她臨產時辰來接她的。

鳳知微算算日子,按說慶妃還該有個幾天才臨產,這是提前了幾天,還是gān脆催產了?

她心中還有個疑問,慶妃和寧弈有合作關係,那麼慶妃和蘭香院,是個什麼關係?

此時已經有黑衣人走近,快要來拖她,鳳知微心念電閃,思考著要不要先被拖走等下再回來——

突然一陣悶響!

這響聲似乎不是來自地上,而是來自地下,整個地面都晃了晃,破缸裡殘存的雨水突然濺了出來,潑了那要來拖她的黑衣人一靴子,那人駭然後退看著地面,連裝死的鳳知微都驚得睜開了眼睛——地震了?

隨即她就覺得不對,地面只是這麼一晃便恢復安靜,四面房子都安好如初,她的耳朵緊貼著地面,此時隱約聽見了哭喊和驚叫之聲,從地下傳來!

鳳知微此時心中如雷霆滾過,剎那間明白一切!地下密室,被炸了!

諸般念頭不過一閃,隨即她便想不顧一切先走再說,此刻是非之地,不宜再留,然而她還沒動步,那邊韶寧突然驚喝:“怎麼回事?誰!”

隨著她的喝聲,四面突然出現幢幢人影,也是一群黑衣人,都戴著僵木的面具,手持各種武器,無聲將韶寧帶來的那批人包圍。

雙方面面相覷,鳳知微還以為好歹要打個招唿說幾句場面話,誰知鏗然一聲劍光一閃,韶寧那邊的一個黑衣人已經無聲倒下,這似乎便是一個序幕,剎那間兩邊的人便兇勐的戰在了一起,那些後來的黑衣人,不僅完全不打招唿,而且招招殺手,招招致命,看那模樣,比韶寧手下殺乞丐更為決心狠辣。

韶寧被護在當中,幾個手下眼看對方人多勢眾有備而來,拼命扯著她的韁繩要護她先走,韶寧在馬上掙扎,拼命回身低聲嘶叫:“……不!我要帶走我的……”一個屬下低喝:“您得先顧好您自己的命!”狠狠在韶寧馬屁股上一紮,那馬痛極長嘶,一抬腿便飛越三丈,生生越過鏖戰的人群,遠處燈紅酒綠煙光裡紅色馬身一閃,已經衝出了包圍圈,韶寧手下的忠心武士吆喝一聲,齊齊撲上去斷後,雙方再次戰成一團,而那紅馬上黑影長髮被風一扯,已經如旗幟般遠颺在了街道的另一頭。

黑巷子里人群混戰廝殺,濃膩的血漿不住飛濺,鳳知微趁正在混戰,趕緊貓腰想熘走,忽覺腰後一緊,身子已經被人扯住。

她大驚扭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缸後已經出現了一個塌陷,地面上陷下一個鍋蓋般的dòng,灰煙瀰漫的dòng口裡探出一人的半個身子,滿面血跡和塵土,正用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一邊將一個包袱拼命遞過來。

星光下鳳知微眼神落到那包袱,頓時一跳——那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再一看那滿面血跡,哀懇望著她的女子,赫然是茵兒!

“求你……求你……”茵兒並沒有認出她是誰,只當她是這巷子裡的乞丐,眼中燃著一絲希望,掙扎著將那孩子往她手中塞,又抖抖索索遞過手中一個錦囊,“……送他到皇廟……皇廟……有錢……”

鳳知微一低頭看著她,這女子眼神已將渙散,很明顯剛才那一下爆炸,正是發生在那地道里,有人下手極狠,趁這眾人最亂最沒防備的時機炸了慶妃的最重要藏身地,臨產孕婦和新生嬰兒,還有擠在一起的人們,如何經得起這一炸?

這個人是誰,不問也知。

無雙城府,驚人耐xing,向來是他的專長,可笑她還在擔心他不知皇廟暗藏皇子,他卻早已將一切運籌帷幄在心,慶妃懷胎十月必然處處小心不給人可乘之機,他便也不急著打糙驚蛇,只等到她最弱的那一刻,斬糙除根!

內炸密室,外驅韶寧,此間便是他主宰!

茵兒的手仍舊遞在半空,她仰首望著她神qíng哀懇悲涼,鳳知微看著那眼神,突然想起那年她最孤寂最落魄的時刻,她敲開蘭香院的門求做小廝,被嬤嬤噼頭蓋臉罵一頓要驅逐出去,是茵兒突然出現,款款將手搭在了嬤嬤肩頭,笑吟吟看著她,軟聲道:“嬤嬤,咱們院子,不是正缺個小廝嗎?”

沒有茵兒的幫助,她不能留在蘭香,就未必能遇見辛子硯,得了那田huáng石的信物,最終藉助青溟之力,飛躍龍門,煊赫至今。

而在蘭香院那幾個月,茵兒真心照拂過她,給過她十九年以來,未曾多得的普通人的關懷和溫暖。

一瞬四年,四年後她遞來的指尖已將失去生命的溫度,那十指纖纖如玉如琢,染了玲瓏的血珠,再不復當年的溫暖柔美,她記得那時她擱在嬤嬤肩頭的手指,染了的蔻丹也鮮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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