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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第二的,最先回絕的這個李家。”鳳知微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怔了怔,“是德照殿李大學士的什麼人?”

“就是李家的人,李家本就是江淮望族,世代居住在此,江淮一地到處可見的‘李記’綢緞莊便是他家的,目前是李家堂房侄子主事,不過李家那位大房嫡孫據說因為無心仕途,出門遊歷幾年後也回了江淮,依照李大學士的意思,保不準下一代的李家主事人便是他。”

鳳知微將手中名單一擱,露出一抹曖昧的笑意——這位李家大房嫡孫,熟悉得很哪。

當年蘭香院小廝後花園救美,一出手便讓人家子蛋飛,還敲詐了白銀三千兩,bī人家出京遊學,未曾想兜兜轉轉,竟然有朝一日又碰在了一起。

也難怪他無心仕途,是個男人遇見這種事,這輩子的雄心壯志都會煙消灰滅的。

鳳知微突然又想起,似乎秋府三小姐,舅舅的小女兒秋玉落,結親的便是這位李公子?算算時間,秋玉落應該早就嫁過去了吧?

她有些失神——秋府自從秋尚奇死於戰場,秋夫人在長熙十三年年末突然中風失語,之後一直纏綿病榻,偌大的鐘鳴鼎食的秋府,敗落起來也就是一夕間的事,鳳知微對於秋府,無心照拂,卻也沒有死纏著追打的yù望,秋府那些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界中,此時才隱約想起秋玉落是在秋夫人病倒後的第二年嫁過去的,當時自己還在糙原作戰,赫連錚以順義大妃的身份送過賀禮,之後隨口提過一句,她事務繁雜也便忘記了,如今可不是遇上了?

她這裡思cháo起伏神色不定,那邊錢彥盯著她十分奇怪——魏侯怎麼表qíng這麼奇怪,一會兒猥瑣一會兒悵惘的?

鳳知微回神,將帖子一拍,道:“不肯掏錢是麼?你給我放個風聲出去,就說我已經上書朝廷,要求廢除士紳納糧豁免制度,改為一體納糧,攤丁入畝,按田地多寡而收納賦稅,請先在江淮施行,然後一體推廣天下。”

“一體納糧?”錢彥嚇了一跳,倒不是驚訝於這制度本身,這本就是大成當年的賦稅制度,但天盛建國後予以廢除,改為人丁稅,如今魏侯突然要把當年陛下否決的東西再翻出來,豈不是找罵?

“當初大成這一項賦稅制度明明是良法美政嘛,偏偏後來被一群老頭子搞壞了。”鳳知微瞟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是好東西,就不要怕阻力和gān擾嘛,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人臣子為國為民便拋卻此身也是應當,你不要管,就這麼先放出風去再說。”

錢彥看她神qíng,若有所悟,小心翼翼試探道:“那……摺子要不要寫?”

“等我斟酌好了再說。”鳳知微一揮手。

錢彥頓時明白了魏侯的意思——所謂上書朝廷士紳一體納糧,取消士紳特權都是虛幌子,魏侯是要bī一bī江淮鐵公jī了!

天盛等級森嚴,士紳享有多方特權,一旦有人說要取消,必然掀動他們的巨大利益,哪怕只是一個風聲,這些鐵公jī也得惶惶不安,何況放出這風來的不是等閒布政使,是朝堂異數常勝大臣魏知,他要做什麼,可從來沒有做不成過。

江淮一瞬間便熱鬧了起來,各家大戶jiāo流頻繁車馬不息探聽訊息,布政使衙門自然是最受關注,可惜鳳知微自放出那個訊息後便閉門謝客,也嚴禁衙門裡各級官吏和當地大戶私下jiāo往,她手段足暗樁多,有個參議偷偷收了一位大戶一千兩銀子答應給他探聽訊息,第二天便被她打發到了下面一個小縣裡去做獄官,自此再無任何人敢於jiāo聯大戶,那些人捧著銀子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轉卻不得其門而入,有些人還是老習慣,去信帝京自己的關係戶請求打聽訊息給予阻撓,那邊的回復卻一律是:魏侯有密摺專奏之權,他是否上書陛下提出改制,陛下是否採納,等閒大員是gān涉不得的,末了還要十分鄭重提醒一句——靜觀其變,不可違拗,千萬不要和那位新任布政使對著gān,不然小心死得很慘。

江淮這邊越發人心惶惶,此時才感覺到這位布政使果然不是以往可比,以往大戶們抱成團,又有京中勢力支援,向來只有布政使巴結他們的份兒,哪有如今的不安悽惶,一個似真似幻的訊息,便炸翻了整個江淮!

等到眾人的惶急到達最高峰,急於瞭解真實qíng況的qíng緒積累到頂點的時候,半個月後,布政使衙門發函,在江淮府郊外水月山莊,宴請以劉、李二家為首的諸江淮大戶。

這回老寒腿不發了,賀壽的也回來了,娶小的也不娶了,接到帖子立即迅速出動,直奔水月山莊了。

五月初九,一大早,離江淮首府十五里的官府別業水月山莊門口,車馬如龍,停了足足有數里長,一應士紳由江淮府和布政使衙門的各級主事接應著,早早的在前廳喝茶等候。

這些車轎中,有一頂頗為顯眼——那是一頂翠蓋綠呢金頂車,所經之處香風四散,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女眷用的車轎,平時倒也不稀奇,如今在這場合便顯得突兀,來往車馬經過,都有人忍不住掀簾看一眼。

有人認出車上有李家的標記,漸漸便有人指指點點,眾人聽說李家長房嫡孫媳婦,早先是五軍都督府的小姐,後來秋府敗落,嫁到江淮,這位秋小姐不愧是武將之後,作風很是潑辣,來了不多久,便得了李大學士的支援,架空了原先主事的堂叔老爺,接手了一大半的綢緞莊生意,聽說她那位丈夫不成器,對生意沒什麼興致,整日鬥jī走狗,李家這位新姑奶奶也不在意,由了丈夫四處玩,自己內整家務外奪財權,竟然擺出了要將江淮第二的李家全數奪在手裡的意思,這原本是傳言,如今這個場合,李家竟真的是她來參與,眾人便更多了幾分疑猜——難道傳言是真的?

宴席定在中午,半上午的時候,所有客人都已經來齊,正等得焦急,忽聽傳報聲悠悠響起。

“楚王殿下到——”

“一等侯,江淮布政使魏大人到——”

兩聲傳報傳來,眾人一陣聳動,沒聽說在柏州督工的楚王殿下也會前來赴會啊,連忙趕出去參見,山莊門口黑壓壓跪了一地,便見兩頂八人抬大轎,在眾人擁衛中,一前一後迤邐而來。

後面一頂轎子裡的鳳知微,此時正微微皺眉,她也不知道寧弈今天會來,她在出衙門的半路上遇見寧弈,寧弈聽說了這場鴻門宴後,當即便說這事也算為他籌措,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一路相伴過來。

既然他來也沒什麼,有這位權勢煊赫的皇子坐鎮,想必要錢有事半功倍效果。

眼看著前方寧弈的轎子剛剛停下,忽然停在一旁車馬隊裡的那頂翠蓋車車簾一掀,一直呆在車裡沒出來的那位李家姑奶奶,秋家三小姐秋玉落,直著腰背走出來。

她薄施脂粉,容顏jīng致,衣著華麗卻不妖豔,顯見得jīng心打扮過。

鳳知微盯著她,眯起了眼睛。

秋玉落自然不知道後面轎子裡的是她,她在眾目睽睽下,泰然自若的行到寧弈轎前,盈盈施下禮去,微帶羞澀而又落落大方的道:“民婦秋玉落,參見殿下,並謝殿下那日江上……援手之恩。”

第六章 趁虛而入?

鳳知微眉梢不易察覺的動了動。

江上?哪個江上?

是從京中直下京淮的黎江,還是這江淮境內某個黎江的分支河流?

她微微有些失神,腦海中掠過那雨夜江中的烏篷船……隨即回神,想著秋玉落這話聽來可著實有幾分曖昧,援手?是援手就好好的說,gān什麼那語氣一頓一頓怪怪的。

秋玉落出現的這個場合和這個舉動,也似乎太大膽了些,這邊楚王和自己剛到,眾人還未及參拜,她一介婦人便搶先而出,看來當年在五軍都督府嬌縱出的大小姐習氣,嫁人後還是沒收斂啊。

她含了一抹淡淡的笑下轎,按說秋玉落這個身份隨意和親王搭訕,不用她去呵斥,自有人阻止。

不想她下轎後,四面竟然一片安靜,她看見陪在寧弈身邊的寧澄張了張嘴,看了她一眼後,突然閉嘴,把臉轉了過去。

再一看,才知道安靜從何而來,因為寧弈沒發話,也沒有露出詫異的神色,他只是微微低頭,看著秋玉落。

從鳳知微的角度,看不見他神qíng,只看到對面秋玉落神色卻漸漸開始變化,並不是慌張或尷尬,而是漸漸忸怩不安,臉頰泛出淡淡的紅。

女人只有在男人特定的一種目光下,才會臉紅。

鳳知微淡淡負手看著,不阻止也不說話,四面計程車紳卻都不安起來,不曉得這是玩得哪一齣,李家這位姑奶奶什麼時候和楚王殿下認識?聽那口氣,殿下還曾幫助過她?

良久之後寧弈才開口,說得很緩慢很簡單:“免了。”

這麼淡淡一句,聽不出是承認還是否認,隨即他不再說話,秋玉落趕緊又是一禮,退到一邊,眾人這才cha燭般向兩人拜下去:“參見殿下,參見魏大人!”

寧弈只是隨意抬了抬手便當先而行,一派親王皇家尊貴風範,眾人凜然退至兩邊,鳳知微卻完全是另一種做派,一邊走一邊微笑,隨口道:“這位是陳家老爺吧?出塞這麼快便回來了?塞外景緻好啊,聽說今年雪期到得早,不知道糙原那邊米價現在如何?”

“這位是劉大官人?呵呵在下離京前不久剛和令兄喝過酒,他還和我說吏部事務繁雜,想著早點致休……若是告老還鄉,我看你那京西別業就不錯……”

“這位是刀家少主吧?真是年少有為,您那出身山南的如夫人呢?怎麼沒帶來?山南多美女,想必如夫人定然國色天香,不然刀大爺也不能連在下邀宴都不得不推卻……你說是吧?”

“這位是楊家大少爺?長熙十五年捐了六品同知?一向造福桑梓遺恩地方,想來對於國家大業,定然也是不甘人後,在下在此提前多謝了……”

“這位是吳家老先生吧……”

“這位是……”

她一路行走一路隨手便點了過去,談笑風生颯然自若,卻點出了所有士紳的汗,眾人面面相覷,都露出驚駭的神色——這位少年成名的布政使大人果然厲害!明明面都沒見過,卻隨手便將眾人指了出來,不僅如此,連各人身份家世地產履歷朝中關係等等都無一錯漏,一番話似家常似慰問,隨意說來絮絮溫軟,其間的鋒刃卻戳得人心尖直跳!

那哪裡是家常?是警告是敲打是兜底是當面含笑給你一耳光你還不能發作只得也含笑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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