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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主事的二當家躍上人群頭頂想要控制隊伍,但是他們帶來的人太多了,很多人還在源源不斷的向這裡趕,一旦亂起,他那點聲音早就淹沒在震天的嘈雜裡,只留他近乎絕望的在人群上端揮舞著雙手,火光裡一個無力的姿勢。
此時還沒趕到的人也已聽見了這邊的嘈雜,加快了腳步,這批人動作更jīng煉速度更快,但當他們剛剛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唰一下巷子兩側的牆面,忽然彈出巨大的刀網!
月色下網上刀光晃動也如冷月無數躍然眼中,衝得最快的人收勢不及撞上去便是頭破血流!
有人武功似乎不錯,翻身躍起想要躍過刀網,黑暗中不知誰一聲“she!”
剎那間四面牆頭都出現持弓人影,一輪勐she立即將人bī了回去。
剛在布政使衙門廣場前堵住的那批人,有些人也終於擠了過來想從各個巷子裡逃走,但被那刀網給攔住,如果說佈滿廣場和四面小巷的滅龍幫現在像條章魚,那網就似一柄柄斬下的刀,將章魚觸鬚統統斬斷,肢體斷裂人流分開,然後,各自按住,揍!
各處巷子牆頭上都有持弓人蹬蹬飛奔的腳步聲,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你永遠也無法知道他會從哪個牆頭冒出來給你一箭,就像那些始終圍而不she的轉動的弩機,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它會突然來上那麼一輪然後廣場上再倒下一撥。
可以說布政使衙門還沒有大開殺戒,滅龍幫眾已經瘋了——死並不可怕,不過眼前一黑就過去了,最可怕的是死亡威脅時刻壓在你頭頂,你知道要降臨,並不知道會在哪刻降臨!
寬闊的空地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往後退,試圖擺脫那弩機掃she,當他們躲到人後,被翻出來的那層人立即感覺到了危機,也拼命的向後擠……這樣一層層的翻過去,所有人都攪動在一起,有些人以為自己擠到了後面,可是也許過不了一刻,就會駭然發覺,自己再次被人流推到了最前方。
人多,慌亂,死亡如噩夢威壓,空地上很多人是被踩死踩傷的,巷子裡就更倒黴了,有人直接是被壓在牆上壓扁的。
黑暗裡各式嚎叫直衝雲霄,火光映著扭動的人影宛如鬼魅,無數百姓縮在被窩裡瑟瑟顫抖,有人大著膽子推窗看了一眼,從此後凶神經常造訪夢端。
這一夜,在江淮野史上被稱為“滅龍之夜”,那位永成傳說的魏侯,把自己經歷過的所有事都搞成了傳奇,這次自然也不例外——布政使衙門只殺了三十餘人,便bī瘋了幫眾數萬傾巢洶洶問罪而來的第一大幫滅龍。
這一夜被江淮百姓口耳相傳很久,他們親眼見證第一大幫歷經兩年傲然崛起,再在一夜間被打回原形從此覆沒。
到得此刻,富庶優遊將所有人都不看在眼裡的江淮百姓,才真正第一次永遠記住了那個看似溫柔實則錚錚的少年。
而這一夜,鳳知微不過捧茶含笑於樓頭,靜看那一方血海翻覆,雪白披風上雪白的絨毛柔柔的掃著她雪色的臉頰,她看起來長身玉立,不染塵埃如畫中人。
她的眼光根本沒有看廣場前的慘狀,卻一直落在深巷的後頭。
那裡,先前在她樑上偷聽的那群人,掩飾身份匯入了滅龍幫的人流,想要趁人多渾水摸魚就此遁去,不防鳳知微早有準備關門打狗,她佈置在各個巷內牆頭的遊走的弓箭手,其實並不是要殺那些滅龍幫眾,這些人她從未想趕盡殺絕,不過殺殺他們的煞氣威風以後還有用,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將敢於在她樑上偷聽的人,也渾水摸魚全數剿滅!
那些人從府中被發現撤出後,宗宸的暗衛便跟了下去,一直死追不休,有他們盯著對方,在人群裡指示對方行蹤,可以說牆頭弓箭手每一箭,都是衝偷聽者去的,而困在巷子裡的暗探,要麼在巷子裡被she死殺死,要麼衝出去被she死殺死,沒有別的結局。
宗宸立在她身後,看她平靜而漠然的神qíng——自始至終她沒有說要留一個活口,看看是誰主使來窺探她,這便說明,她知道是誰。
猶豫了半晌,他低低問:“真的……全殺?”
鳳知微垂下眼睫,茶水的霧氣衝得她眼神更加溼漉漉的,倒映這夜慘青的天色和淋漓的血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盞捧得更緊了些,似乎想要靠那些微薄的熱量,將冰冷的心,焐得更有暖氣一些。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時辰,遠處有人遙遙的打了個暗號,鳳知微閉上眼睛,揮揮手。
弩機收回,刀網撤去,驀然得到解放的滅龍幫眾,剎那間如cháo水奔流轟然而逃,留下數十具不成模樣的屍體。
高樓上鳳知微始終沒下樓,看著那些四通八達的巷子,良久不語,身後宗宸問:“需要將那些巷子裡的屍體,處理掉嗎?”
他指的是那些在樑上偷聽,然後被堵在巷子裡,被鳳知微派人用暗箭一箭箭she死的暗探。
鳳知微沉默著,良久,搖了搖頭。
她唇角淺淺刻著一抹,近乎淒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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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兩個時辰後,這些屍體,擺在了柏州某處皇家莊院。
空地上一字排開五六具屍體,一色的láng狽淋漓,臉上還保留著臨死前的驚懼和不甘。
那樣的神qíng,看在他人的眼底,更像是一個警告。
院子裡的人臉色都很難看,只有一個人神色如常,微微俯低身子,很認真的將那些屍體都看過一遍,似乎在揣摩那些人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
他深黑色團金曼陀羅花的披風長垂至地,襯得清雅容顏平增幾分冷魅,微微斜飛的眉,如剔羽,透著遠山般的黛青色。
半晌他揮揮手,示意手下將屍體收斂,有人想過來問什麼,他默然背轉了身,四面的人,很快走了gān淨。
他沉默立在院中,修長的身影淡淡鍍在冬日細弱的陽光裡。
他看著江淮首府的方向。
輕輕道:
“知微,你明明知道,他們是我的人。”
第八章 求婚
長熙十七年年末,上任江淮布政使剛剛一年的鳳知微,再次在江淮道掀起了一股血色làngcháo,盤踞江淮數年的最大黑道勢力滅龍幫,在這位溫柔鐵血布政使手下,終於遇上了風雲叱吒史上第一次折戟沉沙。
訊息傳到朝中,按說布政使衙門公然動用殺傷武器,在國家堂皇衙門前悍然製造血案,那些整日秉持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與民為善刑戮有傷天和的御史們,一般都會趕緊上書彈劾,聒噪得厲害,這回卻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朝廷戰事吃緊,陛下已經幾次有意無意表示了對魏知的想念,眼看著這位魏侯弄不好一任布政使都不會gān完就會入內閣甚至可能去帶兵,誰還犯傻衝上去觸黴頭?
說到底人家也沒做什麼,並沒有真的大開殺戒,圍攻布政使衙門本就是殺頭大罪,殺上幾十人也沒什麼說的,滅龍幫主要還是自己崩潰的嘛,只是朝中說起這事時表qíng還是有那麼點不自然——聽說人家刀還沒拔出來,魏知就下令齊she,這要細細追究起來,就不是自衛,是屠殺了。
鳳知微自己也上了請罪摺子,說得言辭懇切,表示黑道勢力為害一方,身為臣子自當為民作主,區區虛名,譭譽由人罷了,倒換得老皇一番撫慰,又著令將一應後續事務jiāo由鳳知微全權處理。
這倒省了鳳知微的事,對於滅龍幫,她確實有事需要處理。
廣場殺戮夜之後第二天,便下了場雪,將那些血跡無聲遮蓋了去,一大早鳳知微便起了身,便衣輕裘,坐了暖轎出門去。
她去的正是滅龍幫總壇方向,途中經過江淮府衙門,遠遠的還沒到,便看見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擠得菜市場似的,還有許多抱著小笸籮的孩子興奮的在人群中穿來船去,興奮的大叫:“和離!和離!江淮第一起大戶和離案!瓜子!瓜子!香噴噴新炒的瓜子!誰要瓜子——”
鳳知微皺皺眉,這快過年的時節,誰家要和離?又竟然鬧到官府,搞出這麼大動靜?男方還是女方?若是男方提出,都鬧上官府說明決心已定,這女子為什麼不趁早答應以免拋頭露面?若是女方提出——這女子可真是烈xing。
她無心管這些民事,這也不需要她親自來管,仰頭往背靠一靠,思索著等下要說的話,想了一陣突然睜開眼,腳底一頓轎子停下,她招手喚來自己的護衛首領,吩咐道:“回去看看剛才那起和離案,是哪家要和離。”
護衛首領領命而去,鳳知微坐在轎中默然不語,日光從車簾透進來,因為反she了雪光而近乎刺眼,她眯起眼睛,眼神微微晦暗。
半晌護衛首領回來,道:“是江淮排第二的大戶李家鬧和離。”
鳳知微沉默了一下,問:“男方提出還是女方提出?”
“女方。”
“原因?”
護衛首領猶豫了一下,湊近來低低道:“回大人,李家少奶奶今日府門前公然擊鼓要和離,江淮府事先得了李家關照,拒不準予,李家少奶奶bī得沒法,在公堂之上公然說,夫君天閹,妻子難為!”
鳳知微眉毛一挑,秋玉落當真是破釜沉舟!她難道不知道在公堂之上說出這句話,李家顏面掃地,從此會和她不死不休嗎?
護衛首領臉上也露出不以為然神色,嘆息了一聲道:“剛才屬下過去,公堂上下一陣大譁,李家老爺已經氣暈了,這女人……這女人……唉……”
“她敢那麼做,必然有所仗恃吧。”鳳知微淡淡道,揮手令他退下。
轎子再次前行,並沒有回頭看熱鬧,鳳知微的臉掩在日光yīn影裡,沒有表qíng。
不多時到了滅龍幫總壇,原以為必然冷冷清清垂頭喪氣,不想竟然熱鬧得很,門前足有七八十人圍著,服色各異,都在指著門口叫罵。
“滅龍的混帳們!滾出來受死!”
“上次你們折了我們老大的胳膊,今兒要你們老大還兩條腿!”
“罵了一早上探個頭的都沒有,屬烏guī的?”
“什麼滅龍?不怕chuī破肚皮?泥鰍吧?”
“哈哈,從今兒起改名泥鰍幫好了。”
“好主意,明天就送匾額來,泥鰍幫!”
“哈哈……”
一陣放肆譏嘲的笑聲,鳳知微終於聽出來了,這叫龍游淺灘遭蝦戲,滅龍失勢,當初曾經摺在他們手下的混混幫派們,趁機找場子來了。
世人從來便這麼爬高踩低,沒什麼稀奇,誰要連這點跌宕都經不起,也不配在這世上混,不過鳳知微聽了一陣,倒也有點欣賞這位滅龍老大了——別人不清楚事件經過,以為滅龍必然在布政使手下全軍覆沒,卻不知道滅龍被打傷的只是氣勢,本身損傷並不大,這點罵山門的嘍囉,滅龍抬抬手就能碾死,之所以一直任由對方rǔ罵而不出來應對,就是這位老大終於明白了布政使的厲害,不敢在這多事之秋再出任何岔子,害怕因此被布政使衙門抓到把柄,再給予滅頂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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