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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夏季白得發亮的日光刺目的打在深紅的簷角之下,映出無數步履匆匆的黑影,像幽靈一樣在灰黑的大院前快速來去,佔據了大院的各個防衛地點,透出點警備森嚴的氣氛,不多時,兩輛馬車轆轆駛來,四周無數護衛默然跟隨,馬車停在大院前,有面目肅然的衛士迎上前來,先是接下了一個青布衣的男子,那人四面看看,冷笑一聲,昂然而入。

隨即第二輛馬車停下,下來白衣清素的少年,不過弱冠年紀,唇角含笑,也四面看看,若無其事對等在門口的衛士揮揮手,上級視察一般親切的道:“諸位辛苦了。”

衛士們咳嗽幾聲,對那少年躬了躬,道:“委屈魏大學士。”

鳳知微含笑點點頭,抬頭望望那大院院門,“京所”兩個簡簡單單的字,一點不起眼的掛在上面。

京衛衛所。

這是別說百姓不知道,連很多朝臣都不清楚的秘密所在,是直屬於金羽衛的一級密牢之一,金羽衛承辦所有謀逆大案,一些不適宜jiāo給刑部的案件,多半都在這些地方秘密解決了。

而京西這座衛所,便是除了皇宮西側那座天牢之外,警衛最森嚴,關押重犯級別最高的一座。

她微笑對遠處一堆悄悄跟來的人揮揮手,閒庭信步般跟著一大隊衛士走了進去。

以錢彥為首的一批青溟出身的官員,等兩人身影消失後,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辛院首和魏司業同時入獄,據說還是因為在朝中互相攻擊?這叫他們這群青溟學子如何是好?

“河內書案”一爆發,勢力雄厚的青溟學子們訊息靈通,早已聯絡了朝中所有出身青溟的官員,在讀的書院學生,還有住在京中準備應今年秋闈計程車子們,準備聯名作保,衝擊文司衙門,還有不少人四處奔走,請託同年前輩拉關係,就打算等陛下降罪下來,好好鬧一場再說,不想風雲突變,朝堂之上互相揪扯,竟然連魏司業也扯了進來,此刻再保辛院首,魏司業便將受到打壓,要想保兩人,先別說成功不成功,單就此刻青溟學生就分成了兩派,保辛保魏,這種事不齊心,能有什麼用?

論起對青溟的影響力,辛子硯和鳳知微各據半邊江山,沒有辛子硯,很多寒門學子根本無法借青溟入得朝堂,沒有鳳知微,很多青溟學子仕途也沒那麼順利,此刻眾人譁然生變,竟是誰也說不動誰。

“沒有辛院首,你連青溟門都進不了,有資格說什麼營救誰不營救誰?”

“沒有魏司業,就你那手裹腳布一樣的臭文章,進得了三甲?我呸!”

“辛院首文章魁首,天下大儒!”

“魏司業無雙國士,國家功臣!”

“辛院首!”

“魏司業!”

吵嚷聲驚動飛鳥,撲扇著翅膀穿越後方一座樹林,林中有兩人默然佇立,負手不語。

半晌花白鬍子核桃臉的老頭嘆息道:“文人果然一盤散沙,老辛一生經營青溟,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半路cha來的魏知。”

“不,不是這樣。”寧弈臉色有點蒼白,在林間的斑駁光影裡神qíng沉鬱,“辛先生雖然多年來有恩於青溟,但他是文人疏狂習xing,對那些結黨營私,私蓄勢力的事,總覺得心地不夠光明,不屑為之,而魏知,少年成名,無雙國士,文可安邦,武可定國,年輕士子都是熱血青年,對這類文武雙全傳奇人物會更多幾分仰慕,再加上她親切隨和,到處施恩,短短數年便攬盡人心,也是合qíng合理之事。”

“殿下剖析人心,老朽不及。”胡聖山轉頭看他,神qíng很有幾分奇異,“只是聽殿下口氣,您似乎很早就對魏知有所警惕,那為何……”

寧弈沉默了下去,半晌道:“有些人,不是你警惕,就可以完全遏制的。”

胡聖山深有同感的點點頭,指指那座牢獄,道:“您瞧魏知這一手借力打力,多漂亮。他這一入獄,最有勢力的青溟便無法營救辛大人,而朝中上下不知內qíng,還得誇他恩義兩全,好,好,我算是服了這小子!早知道咱們就不該在朝堂上,拉他下水,如今還落得個千夫所指!”

“胡老你錯了,魏知當時,應該已經打算要陪辛先生入獄。”寧弈搖了搖頭,“此人心思縝密,行事之前已經考慮過後果,入獄還是不入獄,她都一定有兩手準備,與其讓她留在外面做手腳,不如關起來省心些,何況陛下心中只要被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將來總有發作那一日,你看著好了。”

“但望如殿下所言。”胡聖山出神半晌,突然道,“那日殿上之事,其實誰也沒有看出來是魏知手筆,殿下因何立刻認定就是他呢?”

林間樹葉被風chuī得沙沙響,胡大學士轉過來的眼神微微眯起,狡黠如狐。

寧弈仰頭看著葉間透過的日色金光,jīng致的下頜弧線堅定,薄唇緊閉,也是一個堅定的不願開口的姿勢。

在自己忠心耿耿的老臣面前,他不想撒謊,只能沉默以對。

胡聖山突然退後一步,掀起袍袂,端端正正對他跪了下去。

寧弈眯了眯眼,沒有驚訝,也沒有動。

“老臣不知道殿下的心思,也無意探究。”胡聖山仰望著寧弈,聲音有點嘶啞的道,“只是小辛現今只怕便是生死之難,老臣只求殿下,看在小辛自幼追隨忠心不替的份上……莫要棄他。”

他深深磕下頭去。

寧弈俯首,看著老者花白的頭髮在細碎的日光下光芒刺眼。

他閉了閉眼睛。

這宦海打滾一生的老臣,還是敏銳的嗅出了他和知微之間的異常。

他猜出了他手中定還有殺手鐧,只是不願丟擲而已。

一陣風悠悠的捲了來,遠處有鴿哨的聲音,湛藍的天空一角有森黑的光芒一閃,那是京衛衛所崗樓頂上日夜旋轉的機弩。

良久寧弈輕輕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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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林裡密談隨風捲去,衛所暗牢裡對話卻錚錚如釘子丟擲來。

“你為什麼要害我?”辛子硯盤膝坐在牢門前,仔仔細細看著對面的鳳知微,像是今天才認識她一般。

鳳知微轉開眼光,四面望望,苦笑,這是誰的安排?竟然讓兩人的牢房面對面,相隔不過一丈許,再加上老辛那麼認真的眼光,真是連她這麼見過風làng的人,都因此有點坐立不安。

滲水的牢壁上油燈光芒昏暗,她突然發現對面辛子硯的鬢角已經微微探出一絲白髮。

這個發現讓她有點愣神,恍惚間想起那年蘭香院後牆下月白色的臀,樹頂上的吟哦清晰若在耳側,而當年他摔落塵埃於她腳下,抬起的容顏眉目如花。

一晃,經年。

有些相遇初始是緣,到頭來卻是劫。

她手按在膝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辛子硯半晌,這是她的恩人,這是她的仇人。

半晌她很突兀的道:“院首,你一生有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

“沒有。”辛子硯答得快而gān脆。

鳳知微倒怔了怔,心中湧起微微的怒氣,冷笑,“原來閣下還是完人。”

辛子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瞧著她,道:“難道你就因為我是完人要對付我?那也成,我自認不是偉男子大丈夫,卻也從未行過魑魅魍魎之事,若是因這個原因被你嫉妒暗害,我倒也死得光榮。”

鳳知微被他那種文人習xing氣得一樂,半晌道:“完人?天下誰敢自稱完人?難道你一生從不出錯?沒有牽連過任何無辜?”

辛子硯沉默了下去,鳳知微冷笑抱膝看燈光,半晌聽見他道:“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還是有件事的……”

鳳知微轉頭看他。

“當年我曾代楚王殿下管金羽衛,那時你和他一起出使南海。”辛子硯悠悠道,“我處理過一起大成餘孽案,那一案也許你聽說過,火鳳女帥私下將大成末代皇族撫養十年,案發後,大成餘孽被毒死,火鳳女帥……自盡。”

鳳知微的眉宇,在油燈光芒下透出微微的冷青色,漠然道:“是的,聽說過,有什麼不對嗎?你作為金羽總管,剿滅大成餘孽本就是你的職責,虧心什麼?”

“這事本身我並不虧心。”辛子硯站起身,有些激憤的揮舞著手中的鐵鏈,快步走來走去,“那個時候我不動手自有其他人動手,殿下早已掌握了鳳家的秘密,卻一直因為鳳家女兒而不肯下手,一旦這事被陛下知道,殿下便大禍臨頭,殿下素來決斷,卻要因女色誤事,我自他十歲時便宣誓為他效忠,此事怎能置身事外?”

“那你還說什麼虧心?”鳳知微冷笑,“閣下忠義兩全,於國於己於楚王,都是有功之臣,再正確不過的事!”

辛子硯聽著她辛辣語氣,怔怔半晌,突然頹然向牆上一靠,低低道:“是,這事我沒錯在開始,卻錯在結果,無論如何,這件案子裡,秋帥無辜,她並不知道那是大成餘孽,她……原可以不必死的。”

鳳知微閉上眼睛,在一懷心cháo湧動裡輕輕道:“是嗎?”

“還有鳳家那丫頭。”辛子硯怔怔道,“她也算因此無辜喪母,遠嫁糙原,我那年去北疆監軍見了她,和我印象裡金殿賦詩的鳳知微有了很大不同,那女子雖不秀外,卻慧中,她原可以不必遠嫁,說不定還可以和殿下……一樁大好姻緣……”他有點慘淡的笑了下,住了口。

鳳知微沒有睜開眼睛,雙手按膝,還是輕輕那句,“是嗎?”

“但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辛子硯思緒從舊事中拔離出來,冷冷看著鳳知微,道,“計我一生,也就這件事留下遺憾,就算真要有人因此報仇,也是鳳知微……”他突然目光一閃,試探的問,“我知道你和秋府有舊,難道你是鳳家親人?”

“院首何必妄自猜測。”鳳知微睜開眼,平靜的笑了笑,“反正你我現在都在這裡了,生或死,cao於陛下之手,你管那麼多來龍去脈呢?”

“反正你是一定要我死也不能死個明白了!”辛子硯憤然對她一指,突然道,“魏知,你莫得意,我也不是治不了你,只不過殿下的意思未明,我先等他的動作而已,你莫要bī急了我——”

鳳知微對他笑笑,閉目養神。

辛子硯給她油鹽不進的神態氣得一個倒仰,gān脆一屁股坐下,賭氣的背轉身不理她,自己對著牆角想了半天,突然勐地站起身,用手上鎖鏈大力敲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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