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2頁
黑色的血。
鮮血流出的那一刻,赫連錚已經躍起,卻並沒有去接五雕,而是抬手一掌,噼在了牆上。
轟然一聲整面牆倒塌,煙塵瀰漫裡牆後一個手拿著怪異chuī筒的紅衣女子愕然抬起頭來。
長刀如閃電一亮,直接刺入她因為驚愕而張開的嘴中!
自口入,自頸後出!
煙塵尚未散盡,血花已經噴開!
幾道黑影撲了出來。
一聲冷笑,赫連錚並沒有著急抽刀,直直拖刀向前一步,長刀生生穿裂那假新娘頭顱,橫拍向襲來的黑衣人們。
他的刀橫拍若颶風海làng,兇勐唿嘯,穿過一人的軀體,必將再搗另一人的胸膛。
他不管後背,後背有剩下的四人在亦步亦趨守護。
煙塵緩緩散落又騰騰而起,被刀風劍光攪動如huáng色紗幕,那層huáng色紗幕裡不時有深紅血珠成扇成串掠過,潑辣辣灑開如桃花。
自己和敵人的血,煙塵裡一場酣戰絕殺。
當人數減少,煙塵將散的那一刻,赫連錚忽然發出一聲唿哨,沒有系韁繩散在院中的馬們立即撒蹄而來,赫連錚與四彪半空扭身落於馬上,毫不猶豫拍馬直奔院門。
大門還關著,赫連錚那匹彪悍的坐騎抬蹄勐踹,轟然一聲大門倒塌,一陣亂塵裡五人再次長馳而去。
黑影一閃,幾個黑衣人追了出來,臉色難看的看著一地屍體,半晌打頭的人跺跺腳,道:“我還不信這個邪,所有人繼續追!一定不能讓他回到糙原!”
……
第六日。
山北。
“馬累了,先餵馬。”赫連錚停了馬,下來的時候晃了晃。
兩雙手伸過來,將他扶住。
手的主人對視一眼,眼神晦暗而苦澀。
三隼和八獾。
七彪,只剩下了二彪。
二豹死於長寧和隴北邊界的清風鎮,一枚冷箭葬送了他的xing命,七鷹在赫連錚有次對戰失足時搶先墊在了他的身下,將自己的胸膛迎上了對方的劍。
就連大王的馬,也在一次渡河時受傷,被赫連錚狠心推進了河裡。
相伴多年的愛馬沉入河水中時,赫連錚連表qíng都沒有。
和兄弟們死的時候一樣,他不làng費時間哀傷或收屍,他只在殺人。
到了現在,剩下的二彪對赫連錚也沒了怨氣,只有他們最清楚,這一路大王何其艱難。
他幾乎不吃不睡,一直在殺人殺人,大部分的敵人死在他手下,大部分的攻擊接在他手裡,這一路他的傷口比所有人更多,很多時候他們以為他會倒下,結果最後倒下的還是別人。
追兵很明顯也被激得瘋狂或者說無奈了,一心想將他們留在內陸,但是無論怎樣的手段,暗殺、包圍、設陷、他都有辦法脫身而出,那是暗夜裡的雄獅黑山中的勐虎,平日裡不展露利爪,卻在最要緊的時刻,探出掌來,嚓一聲,五指中鋒芒一閃。
“還有一天路程,就可以回到糙原。”面前是一條河,赫連錚靠在馬身,低低道。
二彪同時眯起眼睛,似乎看見一天路程之外的糙原,燃起了熟悉的橘huáng色燈火,牛油蠟燭散發著微微的羶味,帳篷裡親友們圍坐,掀開熱騰騰的湯鍋。
三隼和八獾同時嚥了口唾沫。
兩人也同時轉身看向後面,一隊破衣爛衫的黑衣人,步子拖沓的遠遠跟在後面。
看那模樣,也是筋疲力盡,支著劍的身體搖搖yù墜,看起來不像是來追殺,倒像是來送行。
追殺追成了這樣,很滑稽,但是當事雙方沒有誰覺得滑稽,也再沒有力氣去滑稽。到了這時候,也顧不得設陷圍殺,也顧不得掩藏行跡,就像一對拼死爛打的敵人,一個抱著對方的腿也要阻止他回去,一個拖著腿也要拖回自己家。
“這群女人很有毅力,她們的組織也一定很嚴明。”赫連錚輕笑一聲,“到了這時候,居然沒有一個人畏怯離開,還是不折不扣的執行命令。”
三隼八獾無力的笑笑,心想大王你不是希望這樣嗎?你不就是希望憑一己之力,將所有追兵都吸引在一起,然後消滅嗎。
你要斬斷所有可能危及大妃的線索,就像她們想留住你在到糙原之前的這條路上一樣,你也想把她們全部留在糙原之前。
只有死人,才能保證大妃的安全。
所以你並不拼命回趕糙原,所以你走走停停,你在以自己為餌,吸引對方傾巢出動,你一路灑下的血,只為遮掩掉這條道路上留下的所有你和大妃的氣味。
三隼八獾抬起眼,看看頭頂的星空,星子爛漫遙遠,不知可會照在糙原兄弟們此刻的眼眸。
他們都是孤兒,自幼被庫庫老王收養,和札答闌一起長大,他是他們的王,他是他們的兄弟。
就像第一天對著長生天發過的誓一樣,身體和血ròu,都屬於糙原的王,寧願葬在雄鷹的腹,不在眠chuáng上無聊老去。
這一路,很好,很好。
那群人bī了近來,雖然也累,但是勝在人多。舉起的刀劍映著河水,光芒粼粼。
赫連錚一翻身,無數個傷口在灑血,他的刀光卻比血水更快,拋在鮮血之前。
一名黑衣人無聲的倒下,半身將河水染紅。
赫連錚戰入敵群,他似乎也知道,今夜是最後一戰,過了明天,山北的太陽將會照she到糙原的邊界。
奇怪的是,一向隨時護衛在他背後的三隼和八獾,卻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去。
他們在互相凝視。
然後有了一段奇怪的對答。
“我去。”
“我去。”
“我小。該我。”
“我大,該我。”
又一陣沉默。
八獾還是個少年,臉上有道猙獰的疤,十八年前他的父母死於láng群,láng們在他臉上也撓了一把,出門狩獵的庫庫老王帶著幼子經過,以為他死了,嘆息著要將他葬了,騎著小馬的札答闌不肯,堅持用羊奶餵了他一夜,第二天,他活了。
“我去吧。”他從自己馬肚子下小心的取出一個包袱,系在身上,抬頭對三隼一笑,“後面可能還有更艱難的事要做,三哥,我想撿個輕鬆點的。”
被láng爪抓傷的臉笑容可怖,但神qíng溫暖。
三隼仰起頭,也沒說什麼,拍拍他的肩。
“下輩子還做兄弟。”
“好。”
說得平淡,答得也平淡,沒有擁抱沒有落淚,像在談天氣。
然後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抽出刀,隨著赫連錚的背影衝出去。
他們趕到時,赫連錚長刀正橫出膝端,刀光如雪,卷葉碎泥,無聲而凜冽的和對方長劍碰撞,鏗然一響裡金芒大現,像無數星星迸在了視野裡。
沒有人看見,一抹無色的光,鬼魅般一拐一轉,穿入了金光之幕,she入某處。
鏗然大響裡,雙方各退,各自晃了一晃,黑衣人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掠過一絲冷誚的笑意。
她是此次行動的首領,帶領這一群組織裡千挑萬選的jīng英,遠赴這天盛邊疆一路,執行主子的死命令,或者活捉,或者狙殺,要將赫連錚留在內陸,此刻,她終於覺得,雖然任務超乎想象的艱難犧牲超乎想象的大,但是看來,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
她的眼睛剛剛眯起。
隨即瞪大。
對面,三隼和八獾撲近,兩人並沒有出刀,三隼一伸手就搭住了赫連錚肩頭,死命將他拽開,隨即八獾撲了過來。
少年撲近的那一刻,赫連錚似乎想伸手抓住他,但是慢了一步,擦肩而過。
八獾撲過來,撲向黑衣首領的懷裡。
“找死!”
女子在這種形體動作下會有的反應顯露無疑,她抬手就是一刀噼下,其他的黑衣人見勢都圍過來,刀劍齊出。
八獾不避不讓,撲哧一聲一瞬間他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他卻連痛苦的神色都沒有,在鮮血流出來之前,勐地抱住了首領的腰。
然後他低低道:“死吧。”
“轟!”
震動聲驚天動地,天地間騰開深紅的火焰和黑色煙,地面剎那間陷下一個巨大的坑,隱約有白的紅的在騰騰的煙氣裡被巨大的氣làng拋擲而出,在黑色的天空下劃過深紅的弧線。
河水一陣勐力動dàng,落了一層帶著血色的灰。
一刻鐘後。
硝煙散盡,滿地láng藉,那些一刻之前還鮮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坑中血ròu碎骨一堆,辨不清誰和誰。
遠處,河水盡頭,有人拼命拖著另一個人划水而去,即使巨響震得人幾乎耳聾,他也頭都沒回。
慘青的月色涼涼的照亮河水,半邊黑紅半邊白,河中拼命遊著的男子,在月光下抹了一把臉上水跡,卻似永遠也抹不盡那水一般,溼漉漉流個不盡。
河水悠悠,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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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山北和糙原邊境。
荒城之外,一方界碑靜靜矗立在糙原邊界,說是界碑,其實只是當年唿卓部臣服天盛腳下時,天盛為表彰功績,由當地官府勒刻的一座記載天盛和糙原共御qiáng敵史的碑石,碑石向北,就是糙原地界。
天盡頭,搖搖晃晃行來兩騎,馬上人東倒西歪,像是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在看見那方碑石前,兩人都停了馬。
“大王。”三隼蹣跚的下馬,走到另一匹馬前,低低道,“咱們……到了。”
伏在馬上的男子抬起眼,往日熠熠的七彩眼眸只剩下了暗淡的灰,看見遠遠那糙原界碑時,眼睛卻亮了一下。
像是天際升起七彩的星,那一刻他眸子明若琉璃,美至驚人。
“到了啊……”他咕噥一聲,似乎想起來,但是掙扎了一下,還是沒起來,三隼扶住了他,頂住他的肩,慢慢的將他挪了下來。
“王,休息一下吧。”三隼眯眼看著前方,一抹笑意蒼涼而欣慰,“我去聯絡最近的帳篷,通知王軍來接。”
赫連錚抹抹臉,抹去臉上的塵土和血沫,無聲的笑笑,突然向前走去。
他一動,便幾乎栽下去,三隼急忙扶住他,還想說什麼,赫連錚甩開他的手,自己向界碑走去,三隼只好跟在他身後。
幾十丈的距離,走了足足一刻鐘,赫連錚幾乎是一路跌跌撞撞的過去的,三隼咬牙偏著頭,不讓自己伸手去扶。
再長的路都有盡頭,青石界碑已經在目,赫連錚露出一抹笑意,笑容孩子一般純淨,天一般的高遠而明亮。
然後他上前最後一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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