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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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站在門後沉思——韶寧找自己,有什麼事?
忽然想起最近忙著搬家,把那天問顧南衣的問題忘記了,趕緊再問。
“你那天說你是什麼來著?可以說完了吧?”
“哦。”顧少爺正在敲胡桃,最近他迷上了這個,聽見這話,不急不忙,答:
“……我是你的人。”
第三十九章 紅粉局
“掙破莊周夢,兩翅架東風,三百座名園,一採一個空,嚇殺尋芳的蜜蜂……”
鳳知微悠悠坐在青呢油氈車內,眼睛半闔半閉,嘀嘀咕咕。
車旁的內侍探過頭來,討好的問:“您說什麼?可是車太顛?”
“沒事沒事。”鳳知微擺擺手,小臉兒有點蒼白。
她這隻“無意尋芳”的蜜蜂,被某個漂亮的大蝴蝶——嚇殺了。至今餘悸猶存。
顧少爺惜字如金,但每個字出來,都能讓你像吞了金。
“我是你的人。”
簡練、gān脆、qiáng大、驚悚。
鳳知微五雷轟頂,一句也不敢再問,當即收拾收拾逃出府去赴韶寧公主之召,連原本想拖延一下都忘記了。
車子行得七拐八彎,漸漸偏離主街,在一座深巷裡不起眼的小酒樓前停下。
“不去宮裡?”鳳知微皺眉,心中覺得有幾分不妥,下車看看四周,隱約有人頭閃動,應該是韶寧的護衛。
她最近又耳聰目明瞭些,說來奇怪,自從在那古怪的小冊子上學了些練氣法門,她體內的灼熱一日比一日收斂,但是感覺最明顯的兩次,卻是當初險些被五姨娘拖下水溺死和那天墜樓,這兩次後,體內特別輕鬆,有種脫胎換骨更進一層感覺。
這種感覺,兩次都是在生死之境,這其中有什麼聯絡嗎?
鳳知微想起那日墜樓顧南衣那一指,想起靜齋樓頭身形熟悉的黑衣人,心中若有所悟。
內侍在前方引路,小樓深院十分安靜,只餘步聲迴響,門簾一掀,韶寧倚門而立,含笑盈盈看過來。
鳳知微停住腳步。
一瞬間有拔腿而逃衝動。
又有想將顧少爺拍死的衝動——要不是被你嚇著,我至於痴傻的來不及多思考就跑來這紅粉局?
紅粉局。
小院雅緻,繁花葳蕤,嬌嫩的蔦蘿觸鬚輕卷,明麗的鳳仙枝搖葉顫,花牆上下群芳盛開,卻不及那捲簾後,人風流。
淺粉色織金紗通肩翔鳳短衫,襟袖繡四合如意鳳穿花,同色煙霞錦妝花百褶紗裙,鑲深金纏枝暗花紗緣,一身的柔軟嬌嫩,而少女烏光水滑丫髻上,嵌蝶形珠釵,cha瑪瑙佛手金簪,明珠柔潤瑪瑙華貴,襯得那一雙寶光璀璨的眼睛,越發華彩四she。
皇朝公主,盛裝立於簾後,纖腰如束,膚光勝雪,於室內的幽沉闇昧間,顯出無限的明亮嬌豔來。
鳳知微看著那張臉,卻看出一心的恍惚。
她眼神那麼微微一dàng,明明dàng的是別的事兒,看在含羞帶喜殷殷期盼的韶寧眼裡,卻生出天大的誤會,突然便起了加倍的羞澀,揉著那珠簾絞啊絞,往日的跋扈張揚突然便去了爪哇國。
“公主。”鳳知微卻已經反應過來,隔簾遙遙一躬身,“不知公主相召於宮外,外臣不敢逾越……告辭了。”
說完便走,步子極快,身後立即一聲嬌喝:“你……你站住。站住!”
第一個你字還有點驚訝猶豫和氣急敗壞,第二個你字開始便恢復了那少女向來的跋扈和矜持。
鳳知微暗暗嘆氣,站下,轉身,一臉不甘。
“我找你,你居然敢走。”韶寧也顧不得羞澀了,拋下簾子跑過來,一把拉住鳳知微的袖子。
她十指尖尖,竟塗了鮮紅蔻丹,塗得太濃豔,手伸出來有如滴血,一旁顧南衣微微垂了臉,覺得這雙手看起來很有問題,衣袖一拂,韶寧就被揮跌出去。
四面低唿響起,剛才還空無一人的院子,突然便冒出很多人去接韶寧。
韶寧身在半空,淺粉衣裙飄飄柔曼,說話卻張牙舞爪殺氣騰騰:“把這個姓顧的給我丟出去啊啊丟到臭水溝裡去!!”
侍衛們猶豫著過來,顧南衣看也不看,拍拍手,咕噥道:“好多粉!”連打了幾個噴嚏。
被接住的韶寧臉都青了。
鳳知微淺笑著提醒那些護衛:“顧先生是陛下剛剛御封的駕前帶刀行走。四品武職。”
六品護衛們灰熘熘的退下……
“幫我看著外面……不能讓人接近正房。”鳳知微踮起腳,在顧南衣耳邊低低囑咐,隨即迎上韶寧,“公主召微臣,有何要事?”手指順勢一牽,韶寧臉一紅,乖乖的被她牽了進房。
室內重簾深卷,沉香淡淡,榻上一張小桌放著些點心果品,還有銀壺一盞酒杯兩隻,看來韶寧還打算請她喝小酒。
“微臣午後還得去點卯,公主有事請吩咐。”鳳知微反客為主,主動給韶寧斟酒,斟得很滿,自己杯裡隨意灑幾滴。
兩人喝了幾杯,鳳知微天南海北閒聊就是不提朝政,韶寧心不在焉聽著,臉頰微酡,怔怔看著對面少年——這人相貌不過清秀,氣質卻極超卓,那種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的閒淡優雅極為少見,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明明出身平凡官位低微,卻笑看風雲,萬事底定在心。
京華滿冠蓋,然而那些富貴少年,和魏知比起來,都多了幾分濁臭,少了幾分雍容。
“其實那清水衙門,點卯不點卯有什麼要緊?”韶寧終於不耐煩鳳知微的雲遮霧罩,一抬手喝完一杯,突然不屑的笑,“魏知,以你大才,是應該登堂拜相入閣軍機的,什麼右中允?難道將來楚王做了太子,你還得給他寫奏章?什麼青溟司業?難道你甘於在辛子硯之下仰人鼻息,將來還是逃不脫寧弈的掌握?”
韶寧看出辛子硯是寧弈的人了?
心中一動,面上笑意淡淡,鳳知微給韶寧斟酒,語氣誠懇:“魏知一介白衣,一朝得聖上青眼平步青雲,已經羨煞眾臣,世間榮寵,過猶不及,公主愛重,魏知卻自知當不起。”
“什麼當起當不起?成王敗寇而已!”韶寧冷笑,幽暗光影裡羞澀盡去,眉目帶煞,“魏知,不要告訴我你不想!”她突然湊近桌案,目光灼灼盯住了鳳知微,“我在你眼睛裡看見了野心!這騙不了我!”
“世間男兒,皆有野心。”鳳知微端坐不動,含笑看韶寧,“只要我忠心為國,陛下會給我。”
“我給你!”韶寧一把抓住鳳知微執壺的手,渾身輕顫,鬢上蝶翅金簪華光閃爍如劍光,“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只要你幫我,殺了寧弈!”
第四十章 冷槍
暗室對酌,言語如刀。
明燭反she那少女鬢上金釵光芒如劍光,映得眼神也熠熠灼熱,火般燃著。
“幫我殺了他!”她急促而堅定的道,“楚王jian狡,國之害也!你如今已經得罪了他,他必不容得你活,與其坐困愁城坐以待斃,不如效力於我除此大jian!”
鳳知微抬頭,看進少女眸子,那一汪清亮如明鏡如碧水,清澈得照見微塵,這雙眼睛的眼神,是唯一和她不相似的地方……
半晌她輕輕抽回手,微笑:“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的。”韶寧一番話說出,人也冷靜了下來,“你明白他做了什麼,你明白他想做什麼,你明白,你應該聽我的。”
鳳知微默然半晌,道:“殿下,那是你哥哥。”
“我只有一個哥哥。”韶寧自斟自飲,喝得很快,“他和我一母同胞,比我大十二歲,我們的母親早逝,我獨居一宮徹夜哭泣,是他將我接到他宮中,一夜數次起chuáng看我,我病了,他丟下國務守在一邊,為此被父親罰跪,我想出宮玩,他替我打掩護,出了紕漏他負責,我向往自由的青溟,他為此花費數月說動父親,還煞費苦心安排十哥陪我……世人都說他輕狂庸碌,不當為國之儲君,然而不管他是不是好儲君,他是我唯一的,永遠無人能夠代替的,最好的兄長。”
“我的兄長。”韶寧臉上湧起薄紅,重重放下酒杯,杯中酒液濺起潑上她手背,她抬手吮去,雪白手背襯得眸子黑亮bī人,“他死在我面前,死時胸膛破開,死後宗嗣不保,連皇家園陵都不能入葬,生於皇家,難道就註定這樣的下場淒涼?”
鳳知微閉上眼睛,腦海中隱約的血火一閃。
“我拒絕了為他毒害父皇,可我不會拒絕為他報仇。”韶寧悽然笑道,“魏知,連我都知道他死於寧弈連環局,你怎麼會不知?你是不是覺得,我輕狂,我無知,我所謂的報仇,只是孩子在說氣話?”
鳳知微不語,心想你好歹聰明瞭幾分,如今楚王勢大,躲避尚且不及,你還要招惹?你想死,我不陪——
“我是天盛皇朝恩寵最盛的公主,這最盛兩字,不是白說的。”韶寧冷笑,“我同樣賜三護衛,尋常親王護衛三千,我一萬,而且全是御林軍中最為jīng銳的高手,父皇仿古制賜我湯沐邑,為江淮道最為富甲天下的和嘉縣,而且……父皇年紀老邁,膝下卻漸虛,這些年參知政事,對我並無避諱。”
前面幾句倒沒什麼,最後一句卻令鳳知微眉梢跳了跳,未想到天盛帝竟然對女兒偏寵如此,難怪寧弈一定要殺了她。
“殿下,這些話,不當我這微末小臣來聽。”半晌鳳知微誠懇的道,“無論如何您和楚王,是皇室血脈骨ròu至親,同室cao戈,將來陛下要傷心的。”
“他難道現在就不傷心麼?”韶寧古怪的看她一眼,“你說骨ròu至親,我以前也這麼認為,可寧弈卻未必這麼認為,他以前那些事……”
鳳知微的目光轉了過來,韶寧卻住了口,臉色不太好看。
“魏知,我要你幫我,也是想保你的命。”韶寧再次抓住鳳知微的手,“你已陷身危險中。”
“公主你又何嘗不是呢?”鳳知微出神的看著杯中酒,突然抬首對她一笑,“你擅自出宮,可知當此多事之秋,危機重重?據說現在‘太子殘餘流竄於市’,尚在搜捕中,萬一有個什麼,出事了都沒處找兇手。”
“不會的。”韶寧臉色變了變,“我帶了很多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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