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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看燕懷石——他因為驚怖太過,撲向城牆,在他身後假裝持刀bī住他計程車兵自然不敢攔,而驚惶之下,那裝模作樣虛虛綁著的繩索也已經被他掙脫,鬆鬆的掛在肩上,襯著他驚駭的眼神蒼白的眼神,滑稽中幾分哀涼。

華瓊盯著他,面色慘變。

燕懷石卻還沒發覺,猶自用手拍著城牆,痛心疾首的喊:“瓊兒,別嚇我,別嚇我……”

他忽然頓了頓,覺得底下眼光古怪,四周氣氛不對勁,再一低頭看見自己肩上掛著的繩子,臉色瞬間也變了。

華瓊慢慢揚起臉,目光從他身上的繩子緩緩流過,再看向一臉尷尬的笑的寧澄,再看看左顧右盼的守軍,眼中的神qíng,一寸寸泛起青氣,一寸寸的慢慢,結了冰。

城上城下數十萬人,突然出現了一瞬寂靜的真空,這樣的寂靜裡滿是無奈和尷尬,是騙局被戳破後的淒涼。

良久,華瓊古怪的,笑了一下。

“燕懷石。”她輕輕道,“你好聰明。”

燕懷石雙手抓著牆,怔怔的看著華瓊,他聽不見華瓊說什麼,卻已經讀出了口型。

粗糙的石牆磨礪著掌心,不覺得痛只覺得涼,他的心也似在這樣冰水般泛出的森涼裡,慢慢沉底。

他知道,他要失去他的華瓊了。

他犯了個最愚蠢的錯誤——不是苟且求生,不是城樓唿救,而是當面欺騙,而是將一個雖然無用但是善良的夫君,從深愛他的那個女子心中,剎那毀去。

他可以弱,可以被俘,可以成為她的負擔,可以不豪氣gān雲笑對生死,但是卻不可以,和敵人合作,利用她對他的愛,用這種近乎卑鄙的伎倆,騙她面對人生最大的煎熬和為難。

一刻前她的憂心如焚難捱煎熬,一刻前她qíng義難全無奈自盡,因了他,都成為莫大諷刺。

她可以為他死,卻定不願看見此刻他肩掛繩索,追悔莫及。

她愛他比山海闊大,他愛她卻令她萬眾之前蒙羞。

燕懷石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臉色和華瓊的目光一般,一寸寸涼下去,一寸寸白起來。

一截繩索搖搖晃晃於他頸側,他也不知道去拂開。

華瓊卻已經扭開頭去。

她突然拍馬,轉身,振臂,哈哈大笑。

笑聲激越悲憤,也像無數黑色的矛尖,刺破這天空的高曠與遙遠。

“兒郎們!”她笑道,“幸虧我沒死錯,不然到了地府,我找誰喊冤去?到時候就不是我罵你們窩囊廢,是你們笑我白痴了!”

沒有人笑,一些年輕女兵看著她,突然失聲痛哭。

“哭什麼。”華瓊森然道,“看錯人固然悲哀,但是看錯人知道轉身,就來得及!”

她抬手,揮刀,白光一閃,一截黑髮在陣前飄落,如黑色孝布,覆蓋於城門huáng土。

“燕家主。”她不回頭,聲音清越,“華瓊早已是燕氏和離棄婦,今日城門之下,便以此作別,發斷難續,覆水難收,你我之間,再不回頭!”

隨即她韁繩一抖,便要馳回陣中。

城樓上燕懷石痴痴看著她背影,看著那截斷髮悠悠飄落,那截柔軟的黑色如一柄鋼刀,落下那一剎狠狠絞進了他的胸膛,一瞬間心也崩裂,炸出永恆的空dòng。

她素來言語錚錚,剛傲勝鐵血男兒,這一轉身,便當真永世再不會回頭。

他一念自私,遭了天意最嚴酷的懲罰。

從此後何顏苟活於天地間,將來又如何面對失去她的漫長一生。

燕懷石驀然慘笑一聲。

“華瓊!”他突然高喊一聲。

華瓊停住,沒有回頭。

“你的夫君,他懦弱,自私,無恥,卑鄙,他為了能在走之前再見你一面,為了能和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為了想要一個完整的家,選擇了背棄和欺騙。”燕懷石盯著她背影,覺得胸中熱血浩浩澎湃起來,卻又冰涼的沖刷著跳動的心,那種冷熱相激的感覺,令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但是,我可以給你證明,他站在這裡,從來不是因為怕死!”

他說到“但是”的時候,已經靠近一個較矮的蹀垛,說到“怕死!”驀然一個利落的倒翻,仰天自高高城牆上栽下!

火鳳軍驚唿,華瓊霍然回首。

寧澄電she而起去接,大罵:“他媽的一個個自殺成癮,跳城牆也要學!”

他接得快,有人卻比他更快。

一道人影輕煙般自火鳳軍前列掠出,和she出的寧澄正是相對的方向,卻比他稍稍快了一點,身形正在寧澄上方,來者毫不客氣對寧澄頭頂一踩,借他腦袋踏足之力身形向上一竄,已經接了燕懷石在手,因為上方衝力太大,他抱著燕懷石在城牆之上連轉三圈,黑衣飄起如團團翻花,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亂,下一眼他和燕懷石已經安然落地。

火鳳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歡唿。

華瓊繃緊的身子一軟。

被一腳蹬下去的寧澄摸著頭皮破口大罵。

救人的人卻在忙不迭將燕懷石扔給華瓊,一邊撣衣服一邊不滿的嘟囔。

“每次都我接人。”

他似乎對那身火鳳軍裝十分不滿,不住的揪扯,想將那衣服扯得寬大點舒服點。

華瓊怔怔接著燕懷石,他沒受傷,巨大的衝力卻也將他bī暈過去,華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瘦削的臉頰,想著這段時日他的擔憂煎熬,心中一軟,手上也一軟,總算沒把燕懷石給扔在地上。

長嘆一聲,華瓊將燕懷石jiāo給自己的近衛,下馬向那人抱拳,“多謝顧兄。”

戴著面具的顧南衣抬起頭來,還是那種gān巴巴的語氣,“你為她做的,也不會白幫的。”

他說得沒頭沒腦,華瓊卻明白,那年她赴任閩南,魏府送別宴,顧南衣破天荒夾了一筷菜給她,而她當時接受了這曠世難逢的美意,答他:“放心,不會白吃你這一口菜。”

如今顧南衣回答了她這句話。

她微微的笑起來,撫撫自己齊整的短髮,眯眼看著帝京的方向,低低道:“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顧南衣和她並肩而立,轉過臉,認真的看著天際層雲,像是打算從那厚厚雲層裡,看見暗cháo湧動的帝京,看見帝京裡,從容而又肅殺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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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千里之外的戰友牽記著的那個人,最近正在悽慘的養傷。

寧弈那一掌含怒而至,下手毫不容qíng,鳳知微受傷不輕,要不是身上靈丹妙藥多,怕不得在chuáng上躺半年。

她不能進宮,向宮中報了個偶染時疾,天盛帝賜了不少藥材給她,大加撫慰,皇帝的恩寵,便是朝臣的風向標,一時她訪客不絕,雖然礙於寡婦府邸不好直接探望,但送來的補品藥物堆滿了整整三個廳堂。

別人的藥也罷了,楚王府送來的卻與眾不同,小小一個錦盒,錦盒內一個黑色瓶子,顏色詭異,不像良藥倒像毒藥,寧弈命人直闖順義王府一直送到她的窗下,像是生怕她會拒絕,鳳知微身邊所有護衛都勸她不要輕易用藥,鳳知微拿著藥瓶看看,一笑。

她為什麼不用?寧弈要殺她,從來不用這麼麻煩。

她這有用之身,可不能拿來賭氣。

二話不說用了藥,對症就是好,當晚她嘔出兩口淤血,身上輕快好多。

她卻不知道,那夜有人在遠遠的屋簷上,看著她屋內燈光熄滅,看著她的侍女端出嘔了淤血的漱盂,這才籲出一口長氣,撩起染了夜露的袍角,悄然離去。

那裡月白的背影融入暗色裡,這裡鳳知微輾轉反側睡不著,起來看密報。

安瀾峪和周城之下發生的事qíng,已經到了她的案頭,鳳知微仔仔細細看著那兩封密報,良久一聲輕輕嘆息。

不過是她和寧弈在千里之外的又一場鬥而已。

寧弈要挾燕懷石以制華瓊,進而打擊火鳳士氣,不得不說寧弈把握人心向來極準,安瀾海上一封信,便讓燕懷石心甘qíng願的跟他走。

她對此也有預料,寧弈瞭解燕懷石,她又何嘗不瞭解?海上不可qiáng留,她便避讓,周城之下,才是另一場真正的解救。

她瞭解華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qíng義難兩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絕路以激勵士氣,所以早早請出了顧南衣。

饒是如此,看著那備細詳述的密報,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之險,命懸一線,若是一著不慎,便恨海難填。

如今看起來她佔了上風,其實寧弈也沒虧,燕懷石城頭欺騙那一招,多少對火鳳有影響,被鼓起計程車氣受到打擊,對上的又是早有準備的周城,火鳳一戰未能下週城,這是火鳳一路勢如破竹的兵鋒第一次遭阻,目前雙方還在僵持之中。

鳳知微手指輕敲軍報邊緣,眼神複雜。

寧弈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戰友的太多秘密,她放過寧弈,其實也就是將自己的戰友置於危險之地。

雖然寧弈一直的態度是不願和她決裂到底,寧可互相牽制,但戰場兇危,變數極多,誰能保證不會一個失手,釀成惡果?

比如周城上下的燕懷石和華瓊。

她心軟,軟掉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xing命,還有可能是親友的,當真要優柔寡斷,等到大錯鑄成再後悔莫及?

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

又是這個永恆難解的命題……

“我幫你殺了他。”

像是知道她心底疑問,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窗下!

鳳知微大驚坐起,霍然喝問:“誰!”

四面衣袂帶風聲起,剎那間便將她的屋子團團圍住,效率極高,但鳳知微已經皺起眉頭。

自己在病中耳目不靈也就罷了,以血浮屠訓練多年的隱匿守禦能力,怎麼會任人潛到這麼近的距離才發覺?

吱呀一聲,窗戶被人慢慢推開,一人平平靜靜走了進來。

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個子頎長,行走之間利落而輕捷,卻毫無聲息,鳳知微那樣看他走過來,明明對方裝扮普通,感覺卻像是天邊飄來了一團黑色的霧氣,看不清辨不明的隱匿氣質。

鳳知微坐著沒動,對方既然能欺近她身側,她再做什麼也無濟於事。

那人沉沉看著她,他站在那裡,四面空氣都似乎冷了點,有種隱隱的壓迫氣息降落瀰漫,bī得人無法動彈。

“你不錯。”半晌他開了口,還是那有點做作的嘶啞聲音,“夠穩,確實配。”

這話沒頭沒腦,鳳知微笑笑,道:“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見教?不妨坐下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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