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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臉上的表qíng十分jīng彩,有人已經開始抹汗。

就在幾乎每個人都開始又放心又迷惑又不安的時候。

遊動的血滴突然停住!

停在細細的fèng隙之前!

那細得幾乎看不清的一絲銀白,本來所有人都以為立即就會被淹沒,然而那點銀色,就那麼分明的分割著,將兩滴血,分成了楚河漢界!

眾人屏住唿吸,等著那鮮血再進一分,只要一分就好,然而無論眼光多麼用力,那細線便如滄海,隔開人們的希望,巋然不動。

天盛帝身子一軟。

韶寧張開嘴,似乎想要尖叫,聲音卻突然沒了,她失魂落魄瞪著銀碗半晌,突然身子一軟,坐倒地下。

陳嬤嬤垂著眼,只有她,一直沒有抬眼看兩盞銀碗,似乎結局早在心中。

慶妃臉色瞬間慘白,然而眼神裡立即閃過一絲不甘的光,她靠著桌案,手指自衣袖內伸出,無聲無息的按向桌底。

只要暗勁湧出,銀碗底部一震,這兩滴血還是會靠在一起!

指尖剛剛觸及桌底。

一人突然漫步上前,很自然的走過她身邊,經過時衣袖一拂,慶妃立即覺得肘間一麻,手指無力垂下。

她一側頭,便看見寧弈的眼光,淡淡的掠過來。

似乎帶著笑意,然而笑意底寒涼如刀。

慶妃心中一寒,一剎間覺得危險,自己小命要緊,趕緊退開三步。

寧弈已經平靜的走了過去,向天盛帝行禮,低低道:“恭喜父皇,真相今日終得大白……”

天盛帝震了震,有點茫然的抬起頭來,寧弈扶著他的臂,神qíng唏噓,道:“父皇,人心鬼域,手段層出不窮,竟然連這等調換皇嗣之事也敢做,想必是有心人蟄伏準備二十多年,只為在這多事之秋,斷您血脈,覆我朝綱,離間我皇家父子親qíng,所幸聖天子百靈護佑,自有天日昭昭之時。”

天盛帝聽著那句“斷您血脈,覆我朝綱”,神色微微一變,寧弈在他耳側輕輕道:“父皇,容兒臣大膽猜測一句——您愛重韶寧天下皆知,前朝也不是沒有女皇之例,如果兒臣今日死在jian謀之下,十弟無心皇位,七弟再有什麼好歹……那您萬年之後,眾臣還能推舉誰呢?韶寧真要是您的血脈也罷了,可要不是的話……那我寧氏萬年基業,可就真的兵不血刃的又jiāo回了大成手裡……這可真是個絕妙好計……”

他這番話輕聲細語,天盛帝卻聽得臉色連變,寧弈這話,當真說到了他最害怕的內心深處,到了此時,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信與不信,都不能再輕輕放過了。

他咬咬牙,抬起頭來。

“來人——”他指定韶寧,嘶聲道,“帶公主……不,韶寧……不,寧昭……”他張張嘴,自己也混亂了,愣了愣才狠狠心道,“帶回宮中!先看押在靜齋!未得聖旨,不得外出一步!”

“不!父皇!不!不!”韶寧彷彿自噩夢中驚醒,聽見這一句立即發狂的跳起來,掙開前來攙扶的侍衛便要向天盛帝方向撲來,“父皇父皇——我是你的女兒——我是你的女兒呀——”

她嘶聲唿喊,淚流滿面,散亂的發被汗水淚水溼透了粘在頰上,眼神瘋狂孱弱如將死的小shòu,張開雙手近乎絕望的想要撲進父親的懷抱,彷彿只要那樣給她抱住,就在無所希望中得救。

天盛帝手一擺。

“嚓。”

趕來的侍衛在他面前橫槍一架,生生將韶寧架在jiāo叉的雙槍外。

這個絕qíng而生冷的動作,令韶寧整個人的動作都被凝固住,她就那麼張著雙手,瞪著眼睛,流著淚,撲在槍尖前,直直的看著前方。

她目光毫無生氣的慢慢轉了一圈,看閉目轉頭的天盛帝,看跪在天盛帝膝前漠然看著她的寧弈,看自顧不暇臉色鐵青的慶妃,看所有眼神躲閃的大臣,看一直垂頭不和她眼神接觸的陳嬤嬤,看神色複雜眼神遙遠的鳳知微。

她看完了所有人,沒有得到她想得到的幫助,這堂上熙熙攘攘,這廳中聚集號令天下人物,這屋裡很多她的親人,可臨到頭來,她被所有人拋棄。

“啊——”

韶寧突然一仰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與其說那是叫,不如說是絕望的悲嚎,充滿被遺棄的憤怒,聽得所有人心頭一撞,只覺得全身的血,也似被那叫聲刺得飛了出去。

叫聲未畢,韶寧身子一軟,已經暈了過去。

天盛帝長嘆一聲,揮揮手,侍衛飛快的將韶寧帶了下去。

室內恢復了死寂,良久,天盛帝疲倦的站起身來,他看看鳳知微,一時似乎不知道怎麼面對她,猶疑半晌,才道:“你……有空多進宮來吧。”

鳳知微垂頭應是,她知道今日的資訊太過複雜衝擊,老皇還沒反應過來,一切處置只憑直覺,看他沒有對韶寧下狠手就知道了,他還在懷疑,還過不了感qíng這一關,而她,還在考驗期。

寧弈扶著皇帝的臂,小心的送他出去,天盛帝看看他,再看看鳳知微,突然吸了一口氣,半晌才艱難的指了指鳳知微,對寧弈道:“弈兒……你……”

寧弈抬起眼,看著鳳知微。

他眼神深深,似乎什麼都沒有,卻又似乎什麼都包括了。

從那年秋府冰湖初遇,湖水裡那女子抬起臉,一個謎便存在心底,他也曾試圖打探過真相,然而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唯一確定的,就是她不會是他妹妹。

沒有理由,只是直覺。

然而那團yīn影始終罩在心頭,一日不來臨,一日拂不去,可真到了來臨的這一日,才發覺那不僅僅是yīn影,那是橫亙於彼此的山。

他吸一口氣,覺得胸臆疼痛,好像那山不知何時壓落在心間,碎石紛落,磨得人鮮血淋漓。

然而他在微笑,和對面女子一般,笑意宛宛。

她對著他行禮,溫婉美好,長長眼睫垂落,遮住本就朦朧難解的眼神,“楚王哥哥。”

他望定她。

慢慢一揖。

微笑。

“……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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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再怎麼翻天覆地輾轉周折,到了夜裡,依舊是平靜的。

平靜的夜,多了點不平靜的東西——天盛帝派了很多侍衛來,美其名曰保護鳳知微,因為她現在身份不同了。

鳳知微覺得——只怕監視的可能更大些吧?

已近三更,她猶自未睡,書房燈火幽幽,她在等人。

三更剛到的時候,頭頂上風聲一響,隨即簌簌落下一些胡桃碎屑。

鳳知微接了一瓣桃屑,嗅嗅,覺得這胡桃香氣似乎不怎麼濃烈,難道西涼胡桃質量不好?不禁皺皺眉頭。

胡桃屑紛落中,天水之青的少爺飄然而落,姿態很飄逸,風采很優美,可惜背景是胡桃屑不是桃花。

鳳知微的笑容亮了一半,霍然一收。

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陳嬤嬤。

這位嬤嬤此刻已經全然不見了白日裡奴僕的畏怯小心,神態從容的笑看著她,神qíng雍容高貴,雙目神采溫潤,鳳知微突然覺得,她那張臉八成也是易容的,面具之下,一定有張絕俗容顏。

看見這人她心qíng複雜,卻依舊恭謹的施禮,“見過嬤嬤。”

“不用這麼叫我了。”陳嬤嬤笑,“從今日起,陳嬤嬤已經死了。你喚我宗夫人便好。”

鳳知微心中一跳,猜測變成事實,果然是宗家人,聽這口氣,在宗家身份還不低。

“知微何德何能,得宗夫人委身敵營,cao持賤役二十年,只為今日相救……”她感慨的看著宗夫人,輕聲嘆息。

“我來,倒不是因為宗家和血浮屠的關係,而是多年前我曾經欠過淑妃娘娘的qíng。”宗夫人微微一笑,“今天所有在楚王府的下人,今夜都被滅口,陳嬤嬤終於死了,我也自由了。”

鳳知微深深躬身,卻忍不住疑問:“夫人,韶寧其實還是天盛帝的女兒是嗎?我和韶寧的相似,真的是因為……淑妃和天盛皇后是雙生女兒?”

“她們即使是雙胞女兒,也沒可能生下孩子像到這個地步。”宗夫人一笑,“所謂她們家族代代姐妹相似,也是我胡說的,天盛皇后逝去多年,孃家如今式微,皇帝哪裡還記得這些事。”

“那麼……”

“你聽過承慶大帝的復仇舊事嗎?”宗夫人眼波流轉,一笑,“當初承慶大帝為了報仇,在民間尋找了一個和自己相像的人,讓他伴隨自己長大,在長久的年月裡,用絕妙的容顏修改術,對照著自己的臉,將那人的臉,一點點改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燭火幽幽,這女子語氣詭秘說起六百年前皇家舊事,聽得人心中發瘮,鳳知微卻已經反應過來,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韶寧的臉……”

宗夫人語氣淡得就像在說天氣,“我們在民間找了個和你相似的嬰兒,因為孩子變化大,每年你娘都偷偷送一張你的畫像給我,我在韶寧身邊,以我們宗家的手段,做這個容易得很,連痛都不會讓她發覺。”

鳳知微只覺得指尖到心尖都有些發涼,想起那些深宮之夜,深垂的簾幕後,熟睡中的韶寧被迷倒,幽幽銅鏡裡有人對照著自己畫像,利用超絕醫術和無上妙手,一點點的改動她的容貌,忽然便想起畫皮那樣的鬼故事,yīn涼,森森。

又想起那年景深殿,韶寧在自己chuáng上失身,緊急中正是陳嬤嬤宗夫人趕到,當場給韶寧易容,當時那手段絕妙驚人,自己那時就懷疑她是宗家的人,沒想到事實比自己想到的更驚悚。

“所謂望都橋上公主大哭,那麼也不是真的?”

“當然。”宗夫人笑,“哪有什麼人來?哪有什麼調包?要調包也不在那時候,那場騷動就是我搞出來的,公主大哭也是假的,為的就是今日這一場謊,撒起來更天衣無fèng。”她眼波嫣然,“倒是欽天監後來算出的不祥,倒真的是很準,可不就是不祥?”

“民間相似的嬰兒……”鳳知微突然想起她先前說的那句話,此時才反應過來不對勁,“難道真正的韶寧……”

“死了。”宗夫人漠然道,“我一進府,她就死了,初生的嬰兒還沒長開,容貌很難辨別,那時候換人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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