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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萬縣城頭鳳知微回首,看向北方,彷彿看見隔江那片富饒的土地之上,九龍冠冕之後,四面不靠御座之巔,那人正眼神深深,將這方凝望。

旌旗獵獵,彤雲翻卷,她在旗下靜默無聲,在山海遙迢的那邊,衣袖一揮,劃下和他之間的楚河漢界。

天下之大,你我各據一半,從此後參商雙星,相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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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萬京。

城北一處巍峨建築矗立於黑暗中,微微亮著幾處燈火,像是普通的富家大宅。

但是萬京的百姓都知道,這座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建築,正是大成政權的核心所在地,女帝的皇宮。

這片大宅作為皇宮,實在有點簡陋,但是女帝說了,家國未定,百姓未安,個人享樂大可放在一邊,登基一年,堅持不肯修建皇宮。

萬京百姓提起這位女帝,都讚不絕口,原先成軍佔領萬縣,百姓還十分畏懼,逃城而去,然而女帝部下,軍紀極嚴從不擾民,女帝在此定都後,諸般政務都極有條理,文教、工商、農耕、賦稅、吏治等等政令都十分妥帖,百姓生活漸趨安定。

“皇宮”沒有森嚴守衛,沒有綿延高牆,城北的百姓騎在自家牆頭,便可以看見女帝夜夜不滅的燈火,感嘆一聲,“陛下又在徹夜批閱奏章了,真是辛苦。”

月光越過高高屋嵴,將屋內燭火反she得更明,燭光下鳳知微撐著頭,在聽杭銘回報近日長寧的qíng形。

長寧作為最早造反的藩地,早早佔據山南部分和隴北一半,和天盛內陸隔江對峙,也已經自立政權,國號大興,路之彥登基稱帝,只是長寧佔下的這片地盤有點尷尬,正位於大成和天盛之間,像是被兩半殼子蓋住的餡,雖說長寧早早和大成結為友邦,但是這種qíng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於長寧,要麼就是再進一步,佔據天盛國土,擺脫被包圍之勢,要麼就是掠奪鳳知微半邊隴北地盤,將鳳知微的地盤一分為二,以路之彥目前的實力來看,後者更有可能。

杭銘作為隴北境大都督,主要敵人就是長寧,他趕到萬京,就是因為長寧那邊似乎已經有蠢蠢yù動之勢,他來向鳳知微討個對策。

“知道了。”鳳知微聽完點頭,道,“你那邊兵力不足,我讓華瓊帶一部分火鳳軍去增援,路之彥未必直接動手,小心提防為要。”

“是。”

杭銘離去,鳳知微閉目默坐良久,chuī熄燈火。

熄燈後她並沒有離開,依舊坐在那裡,輕輕抽出書案夾fèng裡的一個袋子。

袋子裡有兩件東西,一件是當初從洛縣行宮密殿裡偷出來的密旨,一件是孃親當初留在小院裡的遺書,那年寧安宮孃親藏在腰帶裡的遺言,指示了她找到這個。

孃親遺書也沒說什麼,只是囑託她以後有機會,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隴北深山裡時,不要忘記到原先院子裡,祭拜一下她那個兄弟。

那個鳳夫人生下就死去的親生孩子,生產當日,是顧衡親自接生,孩子的屍體埋在後院桃樹下,鳳夫人後來帶著鳳知微姐弟上帝京,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子的骨骸帶著,她念著這孩子孤苦伶仃,希望鳳知微有機會去看看他。

前不久鳳知微視察隴北,在顧南衣陪伴下,去了那裡一趟,院子早已燒燬,桃樹樹樁卻還在,她在樹下掘地三尺,掘到一個包裹。

小小的包裹,染著血和泥,是鳳夫人當初親手fèng的小衣裳。

鳳知微難掩酸楚的將包裹抱起,想將這苦命孩子屍骨帶著,將來移葬鳳夫人身邊,不想包裹入手,重得她一驚。

初生嬰兒的屍骨,怎麼會重成這樣?沉甸甸石頭似的!

她將包裹解開,倒抽一口涼氣。

嬰兒衣包裹的,真是一塊石頭!

鳳知微手一軟,石頭掉落,險些砸到她的腳。

石頭……為什麼會是石頭?

當日孃親生下孩子的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屍體在哪裡?

鳳知微呆呆坐在那個小小的坑前,腦中瞬間空白,半晌發瘋般跳起,將周圍幾丈方圓之地統統掘了個遍。

會不會孃親記錯了?會不會沒埋在桃樹下?

雖然心裡知道既然有那小衣服包裹那就肯定是,但心中此刻卻絕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如果當日嬰兒沒有死,那他應該在哪裡?

顧南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一言不發陪她挖,直到將那片山頭都挖遍一無所獲,鳳知微才頹然睡倒,倒在那片láng藉的泥土上。

她痴痴望著天空,眼神空無一物。

不用猜了,又是一起換嬰。

不同的是,慶妃是將別人的孩子換了自己的孩子,而顧衡,卻將自己的孩子,冒充養子,養在鳳夫人身邊。

他大概害怕鳳夫人生下的孩子託付給別人總有一天會被查到,會給鳳知微帶來隱患,所以假稱孩子夭折,抱出去幾天再抱回來,抱回來的時候,親生子便成了養子。

他把親生子以養子的名目養在鳳夫人身邊,至死不告訴她真相,就是為了將來,她能狠心做完該做的事。

所以鳳夫人到死,也不知道,她等了十六年等他去死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親生子。

代代血浮屠首領,是不是便是因為這種隱忍狠絕心志專一,極度的專一帶來極度的無qíng,才能成為鐵血密衛的第一人?

鳳知微沉在黑暗裡,想著那包裹著嬰兒小衣服的石頭,想著千里外鳳夫人和鳳皓的孤墳,想著娘臨死前都不知道她愛的人騙了她,不知道皓兒原來是她的親生子,想著如果她知道,那麼一切是不是根本不會發生?

她冰涼的手指摩挲著信箋的封面,良久,落下淚來。

黑暗裡,一聲細若遊絲的呢喃,慢慢飄散。

“……這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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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戰局突然發生變化,前去隴北邊界增援的華瓊火鳳軍,在長寧詐敗之後,突然遭到朝廷大軍偷襲圍困,被困在隴北邊境翔山。

與此同時,南海將軍突然對西涼出兵,新任南海將軍姚揚宇,一戰將西涼邊境守軍打退數十里,顧南衣因此被鳳知微催促著回到西涼。

一直在壓縮退讓的天盛大軍,此刻似乎終於按捺不住,終於在大成軍隊面前,展現了第一大國百萬雄軍的氣概,頻頻出擊,不斷進攻騷擾大成諸境,諸路軍接連敗退,杭銘被擒,除了來去如風的順義鐵騎之外,大成諸軍形勢一片危急。

新立的大成政權,眼看便要風雨飄搖,女帝十分焦灼,為此召開朝會,表示要御駕親征救出杭銘和被困的華瓊,這個想法立即遭到所有將領的反對,女帝卻一意孤行,表示擒賊擒王,與其四面救火,不如直搗huáng龍,當即帶領jīng兵甲於天下的十萬順義鐵騎,穿恆江直撲帝京。

大軍日夜疾行,在必經之地洛縣附近和虎威軍相遇,經過試探xing接觸,不分勝敗,隨即各自紮營,隔洛水對峙。

今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江淮的冬更是yīn冷入骨,鳳知微披著大氅鑽出帳外,隔著煙雨濛濛的黎湖,看著對岸若隱若現的洛縣行宮。

“對方陣營裡應該有地位極高人物。”鳳知微對跟著出來的順義鐵騎首領兀哈道,“陣法很是不錯。”

她抿著唇,有句話沒說出來,陣法不僅不錯,風格還有些熟悉。

“怕什麼。”兀哈滿不在乎的cao著不熟練的漢話道,“將來兵擋土來水淹!”

鳳知微笑笑,也不糾正他的語誤,道:“兀哈,記得我一句話,不要逞匹夫之勇,要以士兵xing命為念,若是我有個什麼不好,你們不要死扛,撤走就是。”

“陛下為什麼這麼說?”兀哈硬邦邦的問,“為什麼還沒開打就說這樣的喪氣話?”

“戰場無qíng,瞬息萬變,我不過是說一個可能而已。”鳳知微淡淡道,“不過這也是命令,兀哈,我剛才的話,記住了。”

兀哈想了半天,半晌才道:“是!”

鳳知微滿意的點點頭,眼神突然一凝——對岸黑光一閃,飛來一支響箭,奪的一聲釘在帳篷頂端。

士兵趕來護駕,將那響箭取下,箭上附著一封書信,鳳知微取下看了,笑了笑道:“勸降書。”仔細研究了陣子,點頭道,“嗯,文采不錯,‘假以竊偽之國體,可堪天軍之一摧?’語氣也很大。”

“放他個狗屁!”兀哈跳腳大罵,“揍死你個軟腳羊羔子!”

鳳知微將信疊好,沉思一陣,揮手道:“回信。”

書記官趕來,鳳知微眯著眼望著對岸,緩緩道:“假以擄掠之大位,可堪天命之一摧?”

書記官提著筆等了半天,她卻不說話了。

“……陛下,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

信附在響箭上she了過去,隱約可見霧氣裡對岸一陣騷動,過了陣子,又是一支響箭she了過來。

這回信似乎很長,最起碼鳳知微看了半天,然後沒要書記官,親自提筆寫了回信。

她寫得也很長很認真,眉宇間有淡淡的蒼涼和解脫,不像在陣前和敵方主帥飛箭談判,倒像在潑墨臨屏,jīng心寫人生絕筆。

又過了陣子,響箭she來,這回的信非常簡單,只有四個字,字跡明顯和前面兩封不同,龍飛鳳舞,墨跡淋漓。

“你來見我!”

眾人瞥見這幾個字,都露出怒色——什麼人敢對陛下唿來喝去!

眼尖的書記官卻發現,女帝捧著信箋的手指,似乎有些微微發顫。

和眾人的憤怒喧噪不同,女帝一直是沉默冷靜的,她若隱若現在冬日寒霧中的身影,讓人覺得寂寥和孤涼。

隨即她笑笑,道:“備船。”

“陛下!”

“我要和對方談談。”鳳知微一笑回眸,“兀哈,別攔我,人不能逞匹夫之勇,現在qíng勢,與其蠻打,不如為你們尋一條最好的退路。”

“陛下——”

兀哈不是漢人,漢話不熟,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糙原漢子一向最服從命令不懂機變,其餘大將都不在此處,竟然無人可以阻攔鳳知微,她jiāo了一封信給兀哈,頭也不回上了船,船頭上油燈悠悠晃晃,淡huáng的光在霧氣裡暈染開一片闇昧的顏色,燈光下女子長髮在風中微微掀動,白色的大氅像一抹遊移的雲,塗在冬夜蕭瑟的背景裡。

兀哈看著那抹雲般遠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彷彿這麼一去,他們的溫和而又尊貴的女帝,便永不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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