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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華瓊帶來解藥,他已經心中有數,所謂解藥不過是補藥,她從來就沒毒過他,當初下在那壺酒裡的毒,想毒的是他的父皇,只是沒想到,父皇到死都沒有下到密殿底層而已。

那一年顧南衣抱著她自宮城之巔跳下,他當即暈了過去,寧澄和隨從忙著救他,一片混亂裡,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到他醒來,人都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這算什麼?她當真要在他面前化灰化骨,沒入泥濘,好讓他即使掘地三尺也再尋求不得?

他支著病體,在雪中一具具的檢視屍體,死的人並不多,除了顧南衣那一掌掃下去的,還有看見顧南衣容顏震驚太過,失措被踩踏死的,他不管那láng藉腥臭,一具具親自將屍體翻過,然後換一聲釋然長嘆。

沒有她。

然而不親眼見著她生死,他要如何帶著這個久懸的掛心的疑問過這一生?如果天涯不見能換她活著,他願意,可他更怕她死了,他卻連祭拜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裡。

轉年chūn天,他便不顧大臣阻撓南巡,明明收回大成疆域接收大成軍隊事qíng很多,他卻將這些事全部扔給寧霽,表示這是寧霽當初背叛的懲罰,自己則一路向南。

向南,江淮、隴南、隴北、閩南、南海……一路走過,他與她曾經的足跡。

連暨陽山都親自爬過,沿著當初的道路一點不差的走下去,山崖前的小屋想起她的臉貼在他膝彎,崖下糙地上那一片凌亂似乎就是他和她坐過的痕跡,樹林裡松樹上的松鼠dòng,竟然好像還是當年的那一個,他掏出一把松子來吃了,苦澀,再沒有昔日的清甜。

安瀾峪的海風還是那麼空靈寂靜生滅不休,船身起伏令人微微發醉,他閉著眼睛,慢慢摸出懷中一封信。

那年魏府裡她用一碗禾蟲羹試圖bī走他,好隱藏那信盒,然而還是有一封落在了他手中。

“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唿聲也和那cháo似的生滅不休,然後你倒在我懷裡,彷彿海水突然便倒傾……”

如果此刻海水倒傾能換得她歸來,他亦願意。

將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懷裡微微挪了挪,碰著另外一封紙箋。

他的手指頓住,半晌後才慢慢抽出,信被儲存得很妥帖,邊角都沒翹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輕輕摩挲,並沒有開啟。

這封信,他偷偷在魏府她的書房夾fèng裡找到,珍惜的用三個月的時間,一點點看完,然而再怎麼不捨,不敢不願多看,都經不起漫長的時光裡,一次次抗拒不住的咀嚼懷想,到得如今,每一句每一字,早已爛熟於心。

“……寧弈……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dàng在風中如海cháo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隻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願不願意一起再聽一次?”

知微,我願意。

可那片蘆葦dàng年年開謝,總沒有你含笑回首,伴我並肩。

山頂廢寺裡他在當初和她相依的位置上慢慢坐下去,一地溼冷殘燈淡霧裡,掏出懷中的簫,慢慢chuī一首《江山夢》。

江山如夢,人在夢中,深魘未醒,何時走出?

那日一曲畢,寧澄送上水來,他無意中一低頭,赫然看見鬢邊挑出一星白髮。

那一絲白,在一片烏黑中亮得觸目,他怔怔的看著,恍惚間才發覺流年已遠。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麼?不過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數曲殘琴,滿鬢風霜。”

當初一語便如真。

知微,你的餘生,當真便這麼要和我,山海遙迢的別離了?

那一路南巡,巡的是多年前的舊夢,往事歷歷而來,故人卻已不再。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絲白髮。

“……這一幕不是現在,是很多年後,花白了眉毛的我,在為你做餅,然後我們同桌共餐,你給我擦汗,告訴我,老頭子,餅吃膩了,明兒要吃gān筍燒風jī。”

知微,我眉未霜,發已白。

你何時回來,向我索要gān筍燒風jī?

暨陽山的風,慢慢的chuī,chuī過那一肩的藤蘿香。

南巡迴去後他並沒有悵然若失——今年巡不著,便明年,明年巡不著,後年也可以的。

有些尋找,不可以有盡頭。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內侍悠長的通報康王到,門簾一掀,寧霽凍得通紅的臉迎上熱氣,當即打起噴嚏。

“過來坐。”他指指火盆。

寧霽小心翼翼坐過來,自從那年“背叛”他之後,寧霽便是這副沒臉見他的死樣子,他看著,心裡有淡淡的暖,卻也不想開口讓他好過——他記恨因為寧霽隱瞞,而誤傷知微的那一掌。

“長寧那邊有動靜。”寧霽向他回報最新軍qíng,“路之彥表示願降,不過很提出了些條件,請陛下斟酌。”

寧弈翻了翻奏章,一笑,“這小子倒jīng明。”想了想,將奏章一扔,道:“準。”

“陛下。”寧霽滿臉不解,“大軍已經佔據絕對優勢,只要再有一次大勝,長寧絕對徹底崩毀,您為何……”

寧弈淡淡一笑。

“你不覺得,這一年來的長寧的諸般舉措,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

寧霽茫然搖搖頭,寧弈有點發愁的看他一眼,心想這小子怎麼就培養不出來呢。

“怕是有別人手筆呢……這種風格……”他站起身,心qíng很好地一笑,道,“應了他,也該給士兵們休養生息了,朕需要長寧立刻迴歸天盛藩屬。”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刻。”

“是。”

寧霽恭謹的退去,寧弈立於殿中,望著那個方向,唇角笑意淡淡。

天下之大,我和顧南衣,都已走過,只漏過了一個地方,一個現在屬於敵國,我無法南巡,顧南衣也疏忽了的地方。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和路之彥,約定的三件事,在那年之前,只完成了兩件。

那最後一件是什麼呢?

是不是將長寧藩,作為一個憩息隱藏之地?

當初你是真心想自戕,但是我可不認為,宗宸會真的不管你。

當長寧藩迴歸天盛藩屬,朕作為天子,想怎麼去就怎麼去,你還能怎樣掩藏?

他帶著淺淺嚮往笑意,走向內殿。

身後突然起了一陣風,來得極快,瞬間噼裂安靜的空氣,帶著徹骨刺膚的寒意。

他霍然回首,眼前驚電般白光一閃。

混沌中聽見一人怒喝。

“寧弈,今日我和你,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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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五年冬,一個震驚天下的訊息,迅速在天盛大地上傳遍。

青衣無名刺客闖入皇宮,刺殺當朝帝王,鳳翔帝重傷駕崩。刺客得手後大笑三聲,道:“一起死了gān淨!”隨即也拔劍自刎。

山河縞素,萬民居喪。

這一日又下了場雪,下得薄,瞬間便被官道上的馬蹄淹沒,道路因此泥濘不堪,行人因此越發的少。

卻有一騎,飛奔於官道之上,一身黑衣的騎士,胯下駿馬烙著長寧藩的標記,馬蹄答答,聽來急切,馬上騎士褲腿上濺滿泥濘,卻依舊不改速度風馳電掣,看那風塵僕僕模樣,想必已經趕了很久的路。

前方不遠,便是洛縣行宮。

那騎士在行宮不遠處勒馬,遙遙望著一片素白的行宮,身子震了震。

據說鳳翔帝和長熙帝一樣,都選擇了洛縣行宮作為最後晏駕之地,如今大行皇帝正停靈於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下葬。

騎士望著那觸目驚心的白,久久咬著下唇,握住韁繩的手指不住顫抖,一時竟徘徊猶豫,不敢近前。

也許是全部心思此刻都在前方行宮,騎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黎山之上,孤崖枯樹之後,有人也遙遙而立,看著這個方向。

他在這裡等了十天,在山河縞素此刻,終於等到一騎遠歸。

他遠遠立於樹下,山風dàng起他的衣袂,天水之青如碧水悠悠流dàng,清澈宛如當年。

一襲薄薄白紗遮住容顏,自那年雪夜驚豔一現,他再次將絕世容光密密封起。

太過絕豔終將折福,折自己或他人之福。很多年前,有人這麼對他說。

皮相終究是過往煙雲,就如他的心中,永遠最鮮明的,都是那個衣袂獵獵的huáng臉垂眉少女。

他久久注視那個方向,然後慢慢轉開眼,注目雲端,恍惚裡還是那年京郊,他一動不動呆在自己的一尺三寸地,那少女走近,幾分狡黠幾分不安幾分試探,輕輕開口。

“喂,大俠?”

從此打破他凝定混沌天地,送他五色斑斕新世界。

他輕輕笑起來。

面紗一動,日光退避,風到了此處也輕緩作舞,似乎不敢驚擾這一刻絕豔神光,那一笑有多美,卻永無人得知。

美在寂寥芬芳處。

他緩緩抬手,輕輕摸過自己唇角的弧度——原來這就是笑。

繼那年嘶喊那年流淚後,他再一次懂得了,笑。

很好,很好。

此生不可貪心太多,那年飛雪裡她靠在他懷中,最後一眼向著高臺的方向,他瞬間便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心之所屬,懂得了qíng意所繫,懂得了世間qíng有千萬種,愛有更多的表達方式,不必執念那最終。

她送了他此生全部,他還她一世成全。

至於他自己。

來過、愛過、哭過、笑過。

已經足夠。

他帶著今生第一抹笑意,轉身,南行。

別了,我愛。

天涯很遠,從此你在我心裡。

孤崖無聲,一絲風突然掠過,掠下枯樹樹梢幾朵雪花,飄落騎士鬢邊,騎士下意識抬頭看向那個方向。

那裡孤崖蒼黑,那裡枯樹微青,那裡樹下一片落雪蒼白平整,沒有任何落足的痕跡。

彷彿這裡,從來沒有人,只為那一眼,徹夜長立的等待過。

……

騎士目光漫無目的的掃過,隨即收回,吸一口氣,自馬身上飛起。

一路施展輕功,穿越重重屋嵴,直奔最後一進內殿,一眼看見潔白的玉階上殿門大開四敞,殿內,香菸嫋嫋裡,巨大的金色九龍龍棺默然無聲。

騎士站住,忽然覺得膝蓋一軟,一個踉蹌,趕緊下意識伸手去扶身邊東西。

指下一軟,扶著一個光滑柔軟的物體,帶著熟悉的驚心的溫度和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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