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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一直以來的記憶裡,娘也一直和我說,雖然世上大多數女子都是菟絲花,但有些人卻沒有那樣的福氣可以依靠男人,與其等到將來被命運拋落,不如先學會如何依靠自己和愛自己。”

“娘因此教我很多東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資不成,娘說我是長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將來他和娘都要靠我供養,這是我的責任,我一直記得。”

“胡說!”寧弈忍不住駁斥,“哪有要你一個弱女子供養全家的道理?”

“鳳家不出弱女子。”鳳知微清明的眼眸平靜的看著他,“鳳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塵埃。”

寧弈望著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涼滑潤,柔若無骨,掌心處卻有些細細的繭,那點薄硬觸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裡淺淺的痛。

鳳知微垂眼看看jiāo握的手,笑笑,將手抽出。

“四歲那年,他真的不回來了,”她繼續道,“沒有了他的供應,家裡漸漸入不敷出,娘無奈,帶我們回京。”

“這是我面對帝京的開始。”鳳知微對寧弈笑,“從數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開門被潑了一盆冷洗腳水開始,我和帝京,和秋府,和世人排斥欺rǔ的戰爭,便已再不回頭。”

“最需要的時候,沒有人站在你身側為你遮風擋雨,所有的敵意、欺rǔ、刁難、陷害,你要自己去擋,還要想法子給親人擋,你步步提防過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後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運被人隨隨便便作結。”

“我們是秋府的恥rǔ,所有人都希望我們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價。”鳳知微垂下眼,“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年,每年過年在小院子裡吃最寒酸的年夜飯,聽著主屋歡聲笑語的時候,我都對自己發誓,永遠不依靠任何人,永遠不指望任何人,終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於人上,讓那些俯視過我的人,於塵埃對我仰視。”

她笑眯眯看著寧弈,眼睛裡卻如常的沒有任何笑意,“你說,什麼叫qíng意?什麼又是生死相許?火鳳女帥為了那個男人拋棄榮華富貴名譽家人的不顧一切,換得的又是什麼?男子們如此涼薄,怎值得女子全拋一片熾烈如火?”

寧弈張了張嘴,一瞬間卻覺得所有話都堵在咽喉,他知道鳳知微過得不容易,卻不知道她只靠自己單薄的肩撐了這麼多年,她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笑卻又無時無刻都不是真笑的神qíng,她那隱忍背後的決斷狠辣,對自己對別人都不留qíng的xing格,就是在這麼多年的艱難行走中,養成的嗎?

唯有曾曳於泥途者,才越發yù圖掙扎。

“什麼叫良人,什麼又叫可以依靠?”鳳知微越笑越燦爛,眸子明光熠熠亮若刀鋒,“誰是良人?王爺您嗎?”

她問得直接而辛辣,寧弈再沒想到她竟然就這麼問了出來,一時愣在那裡。

“您認為您是可以依靠的嗎?”鳳知微聲音很低語氣卻很利,“您學的是登龍術,行的是困龍計,gān的是滅龍事,cao的是屠龍刀,勝則登臨天下俯瞰蒼生,敗者滿門縞素刑臺染血,一生行事,鋼絲之險,敗,則需陪您丟命,勝,不過是您後宮三千分之一,您拿什麼來承諾完整美滿一生?”

“您認為您是為了誰可以讓步或犧牲的嗎?”她笑意柔婉辭氣如刀,“您心若鐵石,手腕鐵血,從不會為任何人而退卻自我,您連區區一個青溟,都不容我一展長才,您連我這樣一個微末小吏,都覺得警惕不安,時時試探步步防備,將來,就算我做了您那三千分之一,您又會允許我擁有怎樣的自由?”

“綜上所述,若以青溟書院學生試卷成績論,”她淺笑舒袖,給寧弈斟茶,“楚王寧弈,不合格也!”

寧弈手按在茶盞上,靜了一瞬,突然大笑。

“我是錯了,”他擱下茶盞,目光灼灼,“我縱想納你入懷,奈何佳人並不領qíng,我算是明白了,你這樣的女人,果然誰也困不住,想要困你,也得先壓服你!”

鳳知微淺笑不語。

“總要你心甘qíng願。”寧弈微喟,“只是……”

他突然頓住,神色間透出一分不安和無奈,鳳知微很少見過他這樣的神qíng,他卻已經轉了話題。

“我算是個不合格,那他們呢?”他一瞟後院方向,直到此刻才露出幾分被拒絕的悻悻,“優良,卓異?”

鳳知微眨眨眼:“誰啊?”裝傻得十分bī真。

寧弈的臉更黑了,低頭喝茶不說話。

鳳知微看著他神qíng,難得的心qíng大好,抿唇一笑道:“唿卓世子雄踞糙原,卻並非安枕無憂,唿卓十二部並不是鐵板一塊,各部族資源分配難免不均,年年爭執不休,世子雖然是大妃所生,但糙原王妻妾眾多,通婚隨意,各部族之間關係千絲萬縷十分複雜,僅是和王族沾親帶故並有權繼承王位者便有數十人,臥榻之側,酣睡者太多!就算當真地位穩固,也不過是王帳諸女十分之一,熬了幾十年他蹬腿了,糙原風俗還有子娶後母弟納嫂……不合格!”

寧弈抬眼望望遠處一棵樹的樹梢,那裡枝葉無風自動,舞得很是抽風。

他也心qíng大好,笑問:“顧南衣?”

鳳知微這回倒沉默了,她一沉默,寧弈臉色微變,對面樹葉也不抽了。

良久,鳳知微才緩緩道:“您問錯了。”

寧弈手敲著桌子,笑道:“我倒希望我問錯,最好都是錯。”

他給鳳知微斟茶,神qíng已經恢復了先前的平靜,道:“知微,你一向聰慧,可是感qíng不是用分析政治的方法來分析的,感qíng之事,若是落成這般一二三四加減乘除,還有何趣味可言?”

“王爺有以教我?”鳳知微一挑眉,心想你個天下第一無qíng人也和我說感qíng?

“休談利弊,休談將來,只問此刻之心。”寧弈握住她執杯的手,“你的心。”

鳳知微垂下眼,看著他將她密密包圍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縮,這個男人,連一個動作,都不喜歡給人留下退路。

他是重視她,容讓她的,她知道,然而那容讓和重視,能有多少?一旦真正涉及根本利益之爭,他還會退後幾分?

jiāo出自己的心,對平常人,是幸福;對他和她,是冒險。

何況……

還有自己那張和別人驚人相似的臉,一日沒得到答案,她一日不敢輕忽。

“我的心,在它該在的位置。”鳳知微抽回手,笑意輕輕,“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換得它傾倒翻覆。”

“我不想翻覆它,我只想掌握它。”寧弈一笑傲然,“你且看著,不是天下男人,都涼薄如你父。”

鳳知微垂目一笑,心想你還不涼薄,你敢說你不涼薄你大哥得在地下哭。

“姜曉這事還是必須得處理。”寧弈已經轉回了正事,“老五鬧得不像話,刑部和戶部不能任他揉搓,你今天鬧這麼一出,已經將你自己bī入死衚衕,明日老五來向你示好,你怎麼辦?”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賠罪補償的辦法。”鳳知微一笑,“您費了那麼大心思在那筆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這放火人,我來做。”

寧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國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預言,得國士者得天下,現在這種qíng形,五皇子要想為自己奪位造勢,必得籠絡於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擺出個態度……”鳳知微眼珠一轉,趴到寧弈耳邊,笑嘻嘻道,“現在我們先來做一場戲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寧弈的耳垂上!

寧弈如遭雷噼,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人,瞬間呆在了原地。

鳳知微卻已經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rǔ斯文!”桌椅傾倒茶水橫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領口布紐,蹦到茶水坑裡跳了跳,把茶水濺得自己和寧弈滿袍角都是,隨即撿起一塊碎裂的瓷片,一邊向外衝一邊揮舞著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殺不可rǔ!”

一連串動作利落迅捷快如閃電,寧弈還在眼花繚亂天崩地裂中回味剛才那一咬的痛並快樂,想著她柔軟的唇馥郁的芬芳掠過自己耳垂時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經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鬧三上吊全套gān完,從頭到尾就沒給他個反應時間。

這要腦子愚鈍點,哪裡跟得上她的步調?

這一鬧動靜不小,四面的人都被驚動,從各個方向衝出來,就見司業大人衣衫不整披頭散髮號啕著要自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心想剛才遠遠見著還相談甚歡的怎麼一眨眼就滄海桑田了。

隨即發現沉著臉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臉色發紅,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更有眼尖的,發現殿下耳垂處那個隱約的牙印。

之所以能發現牙印,是因為還沾著一片小小茶葉。

得到新發現的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睛裡發現一顆躍動奔騰著的滾滾八卦心。

牙印!領口!緋聞!私qíng!

文人的大小腦都是極度發達的,對事件的腦補能力都是令人髮指的,幾乎在瞬間,所有人都在瞬間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時間還原:原來楚王之所以對魏司業特別客氣是因為他的斷袖之癖再次發作所以今日趁魏司業得罪他之機趁機威bī利誘魏司業自然斷然拒絕但是私下相處機會難得楚王殿下láng心大盛於是扯袖子拉領口意圖用qiáng並把嘴湊過去準備qiáng吻魏司業怒極之下捍衛貞cao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脫身冰清玉潔風骨卓異的魏司業不堪羞rǔ所以要自殺對的就是這樣一點也不會錯。

有些八婆級的已經在發愁,聽說韶寧公主對魏司業也很有點意思,這兄妹倆是打算共事一夫呢還是打算為了魏司業兄妹鬩牆呢?

“藍顏禍水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夫子憂愁的仰天長嘆。

閒得沒事gān只知道八卦的變態還是比較少的,更多的人衝上去攔住“悲憤不已”的魏司業,搶瓷片的搶瓷片解勸的解勸。

“大人,好死不如賴活……”這是個開朗的。

“大人,其實這也不算什麼……”這是個老實的。

“大人,其實您也不虧……”這是個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遠冰清玉潔……”這是個趁機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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