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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兄弟……大人……我……”燕懷石嘴唇嚅動,顫顫不能語。

“跟你說過,不要叫大人,我們相識於微時,至今我們在帝京的宅子都連在一起,只要不背叛,永遠是兄弟。”鳳知微一笑,“還有,我喜歡青溟書院初見時那個jīng明厲害要買我衣服的你,而不是現在這個步步退讓的陌生人。”

“做你自己。”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凡事有個底線,不管有什麼難言之隱,不管因為何事被不公對待,到了底線都無需再忍,你忍,我也不允許你忍。”

“常氏事變在即,南海如不能迅速整合,必將被常氏勢力所控,船舶事務司只是一個由頭,我必須透過這件事的成功來鎮服整個南海,南海,必須是我的,”鳳知微纖瘦身影鍍在帳外月色裡,語氣溫柔而鏗然,“所以,燕家,必須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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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在帳篷裡將就了一夜,第二日由燕懷石安排住在燕家別業“憩園”,寧弈對鳳知微的決定並無異議,南海官府很有異議,但是異議沒用。

南海世家和百姓的矛盾,鳳知微已經令人打聽清楚,早先南海是貧瘠之地,開海禁之後,一些有識之士仗著眼光準動作快,早早發了家,有發展必然有侵吞,有擴張就有掠奪,在爭奪富饒海域和各類資源的過程中,難免有無辜百姓受到牽連,前一個布政使在南海的時候,和世家勾連關係甚深,很做了一些傷及百姓的事,最慘的就是當初上官家奪了近海一塊好地建造最大船舶出入港,將原本居住在那裡的百姓趕到一處淺海灘,結果一夜之間突發大海cháo,將百姓糙糙搭建的棚子全部沖毀捲走,一個村子幾乎滅絕,再加上全南海百姓大多是世家僱工,由來主僕都有怨,可謂恩怨糾結已久。

自從周希中主政南海,這位倒是不苟同前任,堅持認為世家大族是國家之害,一旦官府利益相連深了,必有後患,他對五大世家採取的是重稅重管政策,嚴厲近乎苛刻,並限制世家發展,扶持百姓利益,是以很得南海百姓愛戴。

鳳知微知道這些,倒放下一半心,官商勾結鐵板一塊才是啃不動的硬骨頭,好歹周希中有風骨,經過這次碼頭事件,再假以利害分析和談判,船舶司的推行也未必不能,只是不知道南海官場裡有幾多是常家的潛伏力量,比如那五大世家,必有常氏cha手,但就不知道是哪家了。

閩南貧瘠,南海富饒,常家要反,南海是必爭之地,船舶司處理海寇已經不是鳳知微此刻最重要的事務,她要做的,是將南海拿在手中。

南海官府還在處理碼頭爆炸事件,鳳知微也沒有急著去談話,船舶事務司的選址和興建,以及具體章程,主事人選拔都是需要cao心的事務,但是在做這些事之前,必須確定事務司總辦的歸屬,她的意向,還是燕家,但必須得是燕家的燕懷石。

目前看來這點小事也有難度,只好她親自來教育教育那些枯守南海一域,已經快要不懂中原人qíng世故的燕家上下。

在憩園的第一晚,燕家傾巢出動,舉辦了盛大的接風晚宴,憩園裝飾一新,張燈結綵,連白石小路都用水沖洗得纖塵不染,燕家現任家主,燕太公的二兒子燕文宏親自站在園門前迎客,憑海臨風的寬闊閣臺上,擺開十桌海鮮宴,都是頂級珍貴海產,五大世家家主來陪,看燕太公的眼神充滿豔羨。

申時開席,賓客早已濟濟一堂,有男有女,南海民風比較開放,五大世家又是商人,沒有中原那麼多規矩,五大世家很多直系小姐也有赴宴。

一聲傳唿數百人靜無聲息,側簾一掀,月白暗紋九爪飛龍錦袍,戴白玉冠的寧弈由鳳知微陪著出來。

滿堂的燈光映照下,步來一對極其卓然的男子,一個清雅尊貴,容顏絕豔,一個清秀靈韻,自如雍容,站在那裡,直如一對琅琅玉樹,看得眾人心動神搖,小姐那一桌人人目光閃閃。

寧弈地位尊貴,如今眼睛又不方便,只簡單出場一下,接受眾人誠惶誠恐參拜後,在主桌坐一會,對底下舉一舉杯,眾人急忙跟著舉杯,他也就擱下酒杯,回房了。

鳳知微起身恭謹相送,寧弈側了側身,看起來像和她jiāo代什麼,語氣卻有淡淡笑意,道:“我聞見一桌子的腥味……你可得小心些。”

鳳知微苦著臉瞄著那一桌子似乎全沒烹調過的紅紅綠綠的海鮮,據說都是海上新撈出來的,為了保持鮮味,連殼都沒去,看起來實在驚悚,低聲道:“為什麼我聽起來你似乎在幸災樂禍?”

“那是你心眼太小緣故。”寧弈在她耳側笑,熱氣拂在耳邊簌簌的癢,她微微側頭,聽見他道,“嗯……要是沒吃飽,晚上到我房裡來……”

鳳知微微笑,連連點頭,“是,是,一定來,一定來。”

我來才奇怪呢!

底下人仰頭豔羨的看著,心想他們真親熱啊,魏大人真得殿下歡心啊……

寧弈一走,鳳知微便招唿燕懷石:“燕兄弟,這裡坐。”

她這桌除了她和顧南衣就是五大世家家主,此地身份最貴重的一群,如今這一招唿,滿堂聳動。

燕懷石從偏遠燕家子弟一桌起身,神色不動端杯過來,坦然自一路意味深長含義奇特的眼光中走過,在鳳知微身邊坐下。

自從和鳳知微談過,他眉宇間自回到南海便生出的鬱郁之色漸漸散去,又恢復了當初那個眼神靈動的燕懷石。

無數人目光隨著他腳步移動,yù言又止。

那些目光數量龐大,力道qiáng勁,敢qíng知道和排斥燕懷石的人,還不止燕家?五大世家那眼神,都不友善嘛。

顧南衣坐在她身側,盯著八個一盤的各式帶殼海鮮,覺得這東西和胡桃看起來有那麼點相似,不知道是不是一樣可以吃,然而當他一下捏碎一個貝殼濺出身邊燕太公一臉血之後,他斷然站起,飄往後院。

還是吃胡桃去吧……

兩個沒義氣的男人都逃離了海鮮席,跑不掉的鳳知微只好硬著頭皮,對著燕太公殷勤夾給自己的那些柔軟的、帶血的、看起來很像那天爆炸之後濺落的某些部位的玩意,咬牙閉眼,麻木生吞。

真是淪落啊,茹毛飲血啊……

勉qiáng吞了幾個,意思意思到了,鳳知微便堅決拒絕,只一口一口喝酒,不停有人輪番敬她酒,海量的魏大人,酒到杯gān。

酒敬過一輪,五大世家中其餘幾位家主對望一眼,輕咳一聲正想試圖問些正事,鳳知微突然道:“叨擾了大家這麼多酒,也該回敬,只是酒量不足,請燕兄弟代我回敬吧。”

燕懷石站起應是,眾人都一怔,燕太公表qíng複雜,既欣喜於欽差大人此刻對燕家的鮮明表態,又猶豫於這表態的物件竟然不是他屬意的人,老頭子愣在那裡,眼光閃動,半晌試探的道:“大人,懷石酒量怕是不成,我燕氏二房長孫懷遠,向來海量,不如由他代您回敬?”

鳳知微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一眼過去,老頭子便渾身一顫。

“燕懷遠是誰?”

鳳知微一句話震得滿桌都顫了顫,不遠處一個背對這裡一直凝神傾聽的高個子青年,僵著背放下筷子,他身邊的同桌人和燕懷瑩,臉色都一變,尤其燕懷瑩,神qíng憤然。

“在下的酒,不是誰都可以代敬的。”鳳知微劍既出鞘,便不會只出一半,她端了杯,推席而起,悠悠步下,“說句不敬的話,如果真要論代敬資格,只怕在座各位都不夠,更不要說燕家一個三代子弟了。”

燕太公站起來,尷尬的賠笑,鳳知微不理他,自下了階,執壺遊走於各席之間,一邊隨手給各桌斟酒,一邊笑道:“懷石兄弟不同,他和本官相識於微時,若非他一番傾力扶持,本官不能有如今際遇,是真正的布衣之jiāo,而船舶事務司更是因他奏本於陛下,才有今日之開辦,其間種種,他居功甚偉,別說替本官代敬,就算本官今日敬他一杯,也是當得的。”

燕懷石連忙遜謝,鳳知微執了他的手相視而笑,兩人一派赤誠相對的知己姿態,那些被敬酒的連忙湊趣捧場,鳳知微便笑得越發滿意,上座世家家主們目光閃爍,庭間燕家上下相顧失色。

“共富貴易,共患難難。”鳳知微端壺回席,給燕太公斟酒,娓娓道,“做人要講良心,貧賤之jiāo不可忘,否則便豬狗不如,太公您說是麼?”

燕太公尷尬的笑著,麻木的一杯飲盡,吶吶道:“是……是……”

“投桃報李,知恩圖報,論功行賞,獎罰分明。”鳳知微又給他斟酒,笑意溫柔,“燕家能有今日威勢,這十六字必然也是族中圭臬——太公您說是麼?”

燕太公抬手就飲盡酒,酒喝得太急,嗆了一下,連連咳嗽,鳳知微不動,執壺微笑看他,笑道:“太公可不要太激動,忘記回本官的話。”

燕懷石搶上一步,給燕太宮輕輕拍背,笑道:“您老是岔了氣,好在順順就好。”

此時滿座數百人,鴉雀無聲,便是呆子也知道,這位年輕清瘦看起來還有點弱的欽差大人,竟然真的是個笑面虎,有決斷也有不動聲色的狠辣,當著南海全體世家的面,在這種場合發難,輕而易舉便將叱吒商場多年的燕太公,bī到這個地步。

眾人屏息不敢言語,數百人一時連唿吸聲都不聞,只聽見燕太公咳嗽聲空dòng的回dàng,都知道這是欽差大人公然表態,燕家要是在這樣的場合拂了他面子,這事務司的總辦,就真的很難說最後花落誰家了。

燕家人臉色很難看——總辦不能丟,然而就這麼令他們深深忌諱的燕懷石上位,卻也萬萬不能。

燕懷瑩眼光一冷,便要站起身,卻被身邊的燕懷遠按住,他斜瞟著上方姿態悠遊一路敬酒過來的鳳知微,冷聲道:“小妹稍安勿躁。不必急在此刻。”

隨即又對上席的自己父親,燕家家主燕文宏使了個眼色。

燕文宏找了個藉口下座,坐在他身邊,燕懷遠低聲道:“父親,欽差大人來勢洶洶,一定要給那雜種出頭,您看……”

“不必急在一時吧。”燕文宏是個謹慎的人,“我們慢慢和欽差大人相處,也許還有轉機……”

“不行。”燕懷遠咬牙道,“父親您沒看見欽差對我的羞rǔ?沒見欽差將爺爺bī到這地步?他將我燕家嫡系一脈和百年傳承就這麼踩在腳底!今天這個場合,他不管不顧表了態,還要bī爺爺表態,一旦咱們讓步了,將來那雜種一定會欺到咱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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