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有什麼願望嗎？」

「有，我想找到黑衣人，把他的頭擰下來。」

「————等下，走錯片場了。你再問一次。」

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笑了。

游泳池幽藍的盈盈波光倒映在他的臉上，隨著水波晃動，使他那張迷倒了全世界的臉龐看上去透著一種不真實的夢幻感。

他舉起手裡的啤酒罐，一仰頭，把裡面的啤酒仰頭喝乾，然後就這麼躺在泳池邊的躺椅上，手腕一抖，用力往前一拋。

「啪嗒」一聲。

銀色的罐體砸入水中。

幽藍色的池水頓時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那一圈圈擴散的漣漪，一層層向外推去，最終連帶著水面上漂浮著的那五六個空罐子也一起起伏盪漾，像是一群銀色的魚。

如果是在自家的泳池，看人敢這麼朝裡面丟東西，陳諾肯定旱就冒火子。

因為在他家，平時雖然也會請鐘點工，但一般來說，池水裡的那些葉子啊蟲子啊，都需要他或者古麗娜扎拿著長柄網簍親自去撈，特別麻煩。

不過現在嘛，這是在小李子自己的豪宅之中，面前這在夜色下如同巨大藍寶石一般的泳池，也是小李子的，他才懶得操這份閒心。

「入戲了？」小李子笑了笑，說道，「你們是什麼時候開機的？」

「21號，也就是————嗯，一個星期前。」

「順利嗎？」

陳諾拿著啤酒，也喝了口，說道：「這次我們用了很多年輕演員，可能還需要多磨合一下。」

小李子笑了笑，說道：「拜託，別給他們太大的壓力。」

陳諾道：「我有嗎？我沒有。」

「不，你有。有的時候，哪怕你不說話，你在片場會給人很大的壓迫感，可能你自己沒有注意到，但事實上，我當初在拍餐廳那場戲的時候，都受到了一些影響。」

陳諾愕然道：「有嗎？」

小李子認真的說道，「是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確實有。想要我給你一點建議嗎？」

「好啊。」

「別那麼快過，多讓導演NG你幾次。別像個百發百中的神投手，讓人感覺跟你拍戲就像在和科比單挑籃球，你懂我的意思嗎？我都受不了，別提別人了。」

陳諾苦笑道：「是麼，那或許我這次離開幾天，也不是壞事？」

「應該不是。」

「好吧，我希望如此。」陳諾把罐子裡的最後一口喝光，也學著小李子的樣子，往前一扔。

啪。

銀色的鋁罐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砸在了泳池裡。那原本如藍寶石一般幽深平靜的池面，瞬間被擊碎，再次支離破碎，蕩起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

嘿，可別說。

這種親手破壞美好事物的感覺，還真的挺解壓的。

陳諾原本因為這次拍戲時諸多的不順所積攢在胸口的沉悶壓力，彷彿都在這一聲脆響和水波的激盪中，順著毛孔排出了體外，整個人都隨之輕鬆了不少。

這讓本來不想多喝，免得影響明天奧斯卡紅毯狀態的他，當即又伸手從兩人中間地上的啤酒箱裡又拿了一罐。

嗤的一聲。

拉環被拉開，白色的泡沫湧了出來。

他湊過去喝了一大口，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酒嗝，問道：「你那邊呢？拍攝順利嗎？」

小李子嘆了口氣道：「說實話，並不輕鬆。你知道的，改編經典總是會有一些額外的壓力，尤其是像蓋茨比這樣的角色，可能一百萬個觀眾，心中都有自己的蓋茨比，要達到他們的要求，絕對不容易————」

「但你可以做到。」陳諾看著漫天如同發光砂礫般的繁星，淡淡道，「你是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我從小學開始就看你演戲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你搞不定的事。」

「雖然這又一次提醒了我比你大整整12歲，不過，還是謝謝。」小李子笑著拿著啤酒罐伸過手來，陳諾轉過身，伸出跟他碰了碰，兩人又各自喝了一大口。

小李子躺在躺椅上，長長的出了口氣，說道：「不過，跟朋友一起工作，總是心情愉快的，上次的是跟你，這次是和託比，總的感覺，其實還是不錯的。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一聲謝謝？

「呃，why？」

「為了上次在P．Diddy家的事情，我的保鏢說，是你把我扛出來的。」

「哦~沒事，忘記它吧，那天晚上就是個錯誤。我是說，別老想著它了，就像上次在BJ我給你說的那樣，反正你也檢查過身體了，沒有問題。不是嗎？」

「嗯哼。但是，我不會放過那個人，只要有機會————你相信我，我一定會————但不管怎麼說，我謝謝你，陳，謝謝你沒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那個鬼地方。」

「哈，別這麼客氣，我們是朋友。」

「是的，朋友。來，敬朋友。」

兩人又碰了一下，各自又喝了一口。

「對了，你還沒回答我，你有什麼願望嗎？」小李子問道。

「當然。」

陳諾回答道。

毫無疑問，小李子的這個問題，對於很多人來說，絕對是屬於喝醉了之後才會出現的幼稚問答。

但是，其實對於滿足了馬斯洛需求金字塔底層的人來說，這個問題的提起，倒是並不那麼罕見。就像老馬經常說起火星，老特經常提起格陵蘭，都是同樣的道理。

當一個人在人世間已經別無所求後，總是會需要更高層面的精神刺激，讓他的人生不至於那麼無聊。

聽陳諾這麼說了之後，小李子並沒有再追問，而是說道：「你看了最近一期的《名利場》嘛？」

陳諾道：「沒有。怎麼了？」

小李子道：「我最近每期都會看，你知道，因為在我的設定裡，蓋茨比就是這樣一個追求浮華的人，我最近每期都買，12月的時候他們裡面有個專題，把我，你，還有布拉德·皮特，以及約翰尼·德普，列在一起，賭我們誰能最先拿到奧斯卡影帝。當然，這個賠率只是開玩笑似的，並不能真正下注。但是，你知道他們給我的賠率是多少嗎？」

陳諾問道：「多少？」

「1賠12。」

陳諾搖搖頭，道：「這屬實有點侮辱人了。我是多少？」

「1賠20。」

「——————那篇文章的編輯名字叫什麼？我特麼找人幹掉他。」

「哈哈哈哈哈。」小李子大笑了起來，過了好一會，他擦了擦眼淚，說道：「這是我和託妮分手之後，笑得最厲害的一次。」

陳諾愕然道：「你跟她分手了？」

「是啊，忘了告訴你，就上個星期的事。」

「為什麼？」

「呃，性格不合。」

放你狗屁的性格不合。

死渣男。

陳諾很鄙視的看著小李子。

小李子卻彷彿壓根兒沒有注意他的眼神，繼續之前的話題，說道：「所以，當你已經40歲，而別人對你完成畢生心願的賠率是1：12的時候，你很難不悲觀。」

陳諾搖頭道：「別這樣，里奧，全世界都知道，你應該得奧斯卡，但是，就像你經紀人老裡克說的那樣，奧斯卡對你有偏見，但是，遲早是你的。」

「早或晚，但是，究竟是多早？或者說是多晚呢？」

小李子突然坐了起來，轉身面對著他，說道：「40？50？還是60歲？我從19

歲，出演《不一樣的天空》，第一次提名開始，我就想要站上那個臺子。上次，胡佛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前幾天聽說，那一次我只比讓·杜雅爾丹只差3票。上帝啊，就差3票，我就他媽就能捧起那座小金人！！」

陳諾驚訝道：「真的假的，3票？」

「是的沒錯，有人告訴我的，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是誰。」小李子苦笑道，「但現在，事實證明，那次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有贏的可能，真的，可能就差那麼一點點運氣。」

說完，他又一甩，手裡的易拉罐又一次在空中滑過一道弧線，落在了泳池中。

陳諾惋惜道：「如果是這樣，那確實太可惜了。唉。」

難怪小李子今天一副借酒消愁的樣子。

如果有一天他也有訊息，比如他只差三票敗給了誰，他也一定會找個朋友來傾述，外加喝個酪酊大醉。

洛杉磯的夜空今晚彷彿格外明亮，滿天星辰都彷彿在朝這個地方匯聚著星光。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而後，小李子看著他，非常認真的問道：「我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人這個問題，但今晚，我想問問，拿奧斯卡，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

「呃————

陳諾本來下意識想隨口說說，但是，看到小李子看他的眼神，突然又有點不忍心了。

於是他認真的想了想，回憶了一下。

說實話，那已經是7年前的事情了，而那個時候，他真的可以說是初出江湖，狗屁不懂，完全是稀里煳塗的拿了獎，連怎麼拿的，如何沖獎的都一概不知。

他可能唯一搞得清楚的，就是怎麼跟安吉麗娜朱莉在廁所裡打炮的。

除此之外，那就是—

「其實，當時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激動。至少對我來說，我唯一的記憶，就是我記得，站在那個領獎臺上的時候，頭頂的聚光燈很亮，亮到我眼睛都花了，其實根本看不清臺下的人臉，也看不清誰在鼓掌。那些感謝全是廢話。我幾乎什麼都看不到。除了————」

小李子道：「除了什麼？你看到了什麼？」

陳諾回憶著，並努力組織著語言，描述著回憶裡的場景。

斷斷續續，語不成句。

「除了一片金色。」

「一片純粹的金色。」

「那是頭頂的光，打在我手裡的小金人上，金光折射進我的眼睛裡。」

「那一瞬間，我覺得無比的平靜。」

「因為之前所有的焦慮，所有外界的質疑，所有那些讓我深夜輾轉反側的雜念，全部都消失了。」

「我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世界的盡頭，雲和山的彼端。」

「那裡空無一物，只有一片金色的光海。」

說到這，陳諾也坐了起來，看著小李子說道：「你問我看到了什麼————里奧，我只能告訴你，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風景。」

2014年，3月1日，洛杉磯，杜比劇院。

第八十六屆奧斯卡頒獎典禮現場。

一如既往，這屆奧斯卡也是由美國廣播公司ABC電視臺進行現場全球直播。

紅毯主持人羅賓·羅伯茨此刻正站在採訪區前。

這位ABC的當家主持，剛剛才戰勝了病魔重返崗位的傳奇非裔女主播，今晚穿著一件優雅的淡紫色禮服，儘管已經在聚光燈下站了快兩個小時，但她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那種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

剛送走憑藉《地心引力》大熱的桑德拉·布洛克，正趁著導播切鏡頭的短短几秒空檔，羅賓快速地調整了一下耳麥的位置，順便緩解一下笑僵了的面部肌肉，準備迎接下一波客人。

「羅賓！羅賓！看那邊！」

這時，旁邊負責時尚點評的搭檔，同樣來自《早安美國》的拉若·斯賓瑟突然激動的說道。

羅賓·羅伯茨立刻扭頭望去。

只見原本就已經喧鬧沸騰的杜比劇院紅毯盡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簡直要掀翻頂棚的聲浪。

在那鋪天蓋地的閃光燈組成的銀色海洋中，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停穩。

車門開啟。

兩個同樣身穿頂級定製黑色西裝、打著領結的男人，竟然並肩走了下來。

左邊那個，金髮碧眼，梳著一絲不茍的大背頭，臉上帶著從那艘大船開始，便傳遍全球的迷人微笑。

而右邊那個，黑髮黑瞳，同樣也正在露齒而笑。而他更加年輕，身形更加挺拔，看上去倒是更像那個曾經迷倒全球的世界之王。

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

以及，陳諾。

這兩位共同出演了《浴血黃龍》裡的男演員，竟然在今晚一起踏上了紅毯。

而這，絕對不是在彩排裡的安排。

羅兵知道，按照自家ABC直播奧斯卡紅毯這麼多年的尿性，這二位人氣明星的到場，絕對應該是分開的，至少隔開半小時，好讓觀眾一直守在電視機前等待。

這兩個一起走上紅毯，甚至都沒有帶女伴，那隻能說明，這是他們兩個人自己的臨時決定。

"holy shit！"

羅賓激動萬分。

因為這個臨時決定所帶來的後果，那絕對不是1+1=2那麼簡單。

紅毯兩側的觀眾區，保安們如臨大敵，紅毯兩側那原本堅固的鐵馬隔離欄，都被激動的粉絲擠得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讓人擔心下一秒就會崩塌。

「陳！」

「里奧！」

「陳！！！給我籤個名吧！」

「里奧，看這裡！」

兩邊都是尖叫聲，都是揮舞著的手臂。

小李子向著影迷走去，陳諾也只能跟著他。

這傢伙，這次他媽不來，也不帶女伴，反而要和他湊一起，他實在也不好說什麼。

小李子要簽名，他也不得不做個樣子。

面前是一張張不同膚色的面孔，每個人都在跟他講話。

陳諾壓根聽不清楚各自都在說什麼，他只是拿著一隻簽字筆，機械的接過不同的物件，紙，T恤，還有各種海報，在上面亂寫亂畫。

好吧，亂寫亂畫誇張了點。

事實上他簽名還真的設計過，就是上輩子去武侯祠玩的時候，有個老頭坐在路邊擺攤，替人設計簽名，50塊錢一個。

他那個時候身邊帶著一個川音的妹紙，妹紙可能覺得日後自己要做大明星，於是就讓老頭給設計了一下，還替他給了錢，也設計了一個，就是，把「陳」字的左耳旁極盡誇張地拉長，畫成一個圓潤的弧度，然後「諾」字則用狂草一筆帶過，既省事，又唬人，關鍵是畫起來特快，一秒鐘一個。

正當他不動腦子的狂寫之時，突然，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穿過一眾「陳」的叫聲，傳入他的耳朵。

「肖恩！」

陳諾下意識的抬眼看過去，只見一個被擠在人群最前排，半個身子都要探出護欄的女孩。

她大概二十出頭，擁有著一張極具風情的拉丁裔面孔。一頭濃密捲曲的深棕色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襯托得那張巴掌大的鵝蛋臉更加精緻立體。

此刻，她那雙如蜜糖般澄澈的琥珀色大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陳諾。那眼神裡沒有周圍粉絲那種瘋狂的狂熱，反而充滿了某種小心翼翼的期待與忐忑。

當他看過去時，女孩一下子激動起來了，大聲道：「肖恩，是你嗎肖恩！是你，對不對！」

陳諾沒有回答，他僅僅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後就飛快的移開了目光。

在他的餘光之中，在這一刻，女孩整個人如遭雷擊，那一雙蜜糖般晶亮的眼眸裡的光彩，在那一瞬間熄滅了。

然後，陳諾又簽了兩三個名之後，就招唿了小李子一聲，兩人離開了影迷區，順著紅毯往前走，準備去媒體區接受閃光燈的洗禮。

到了地方，兩個人各自站著，聽著攝影師的招唿，面對相機拍照。

這時，小李子看了他一眼，問道：「那是誰？你前女友？」

「————不，約會過。」

「她很漂亮。哪裡人？」

「委內瑞拉。」

「看上去很年輕，她多大？」

「大概23歲。」

「哇哦，黃金年齡。那你們為什麼沒有繼續下去？」

「嗯，性格不合。」

紅毯另一端，羅賓在鏡頭前大聲說道：「噢，觀眾朋友們，快看哪！陳和里奧正有說有笑！看起來他們都非常放鬆。現在似乎是聊到了什麼非常有意思的話題，里奧笑得都要停不下來了。哈哈，這真是難得一見的兩人互動的畫面，實在太有趣了。」

「觀眾朋友們，這就是一年一度奧斯卡！只有在這裡，你才能見到這樣巨星互動的場面！鎖定頻道不要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