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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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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若非如此,以他劉文鏡的保命手段和狡詐心性,在不知道對方早有埋伏,且靜含秀未能一擊絕殺的情況下,確實有極大的可能成功逃脫,遠遁千里。

但靜大人親自出手......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機會。

靜含秀的襲殺,或許只是這場圍剿中,用來逼出他保命底牌,消耗他力量的前奏。

而真正的終結者,早已等候在他自以為最安全的逃生路線的終點。

一股冰冷徹骨的絕望,如同無數毒蛇,瞬間纏滿了劉文鏡的身體。

在那雙平靜眼眸的注視下,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依仗,都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無所遁形。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靜大人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眸子,在昏暗的夜色中,彷彿倒映著劉文鏡身體那絕望而扭曲的影像。他沒有立刻動手,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

彷彿在欣賞獵物最後徒勞的掙扎。

又彷彿在思考著,如何處置這枚已經失去了所有價值的......棋子。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滲透了京城的每一道飛簷與巷陌。白日裡的繁華與喧囂褪去,蟄伏在陰影下的某些存在,便悄然活躍起來。高府深處,一間位於地下,牆壁由整塊青黑巨石砌成,絕無窗戶的密室,此刻正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腥氣。

密室並不寬敞,陳設也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粗陋。

一張鋪著厚重暗紅色絨毯的巨大石床佔據了中央大部分空間,床邊散落著幾個歪倒的,空了的酒罈,空氣中濃烈的酒氣與那甜腥味混合,形成一種更加怪異刺鼻的氣息。

牆角堆著些蒙塵的雜物,唯一的光源是床頭櫃上一盞造型猙獰的青銅油燈,燈焰被調節得極其昏暗,勉強將室內物體的輪廓勾勒出來,卻將更多細節隱藏在顫動的陰影裡,反而平添幾分詭譎。

石床之上,狼藉一片。

暗紅色的絨毯皺巴巴地團在一邊,露出底下冰冷粗糙的石板。石板上,殘留著大片大片暗紅近黑,已經半凝固的粘稠汙漬,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些焦煳的痕跡,彷彿被高溫灼燒過。幾片疑似衣物碎片的焦黑布料混在其中,還有一些難以分辨的,類似軟骨或碎骨的細小殘渣。整個床榻區域,就像剛剛結束了一場原始而血腥的獻祭儀式。

蛇頭妖,或者說,維持著人類女子形態,卻頂著一顆猙獰青色蛇首的妖魔,正姿態慵懶地斜倚在石床未受汙染的一角。

她身上只隨意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色紗衣,紗衣半敞,露出大片覆蓋著細密青鱗,曲線起伏驚人的身軀。

那些青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與她人類形態的肌膚形成詭異而充滿誘惑的反差。她巨大的蛇頭微微昂起,分叉的猩紅信子不時從咧開的,佈滿細密利齒的口中吐出,發出“嘶嘶”的輕響,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那雙豎立的,金黃色如同琥珀的蛇瞳半眯著,瞳孔縮成一條細線,裡面殘留著餃足後的慵懶,以及一種屬於冷血掠食者的,冰冷而空茫的餘韻。

她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場“肉食狂歡”帶來的滿足感,細長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劃過身下冰冷的石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空氣死寂,只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她低緩的唿吸,吐信聲。

“咚咚咚。”

就在這時,密室那扇厚重,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石門,被有節奏地,不輕不重地敲響了。聲音沉悶,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

蛇頭妖金色的豎瞳轉動了一下,瞥向石門方向,眼神裡那點慵懶迅速被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所取代。她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煳的音節,帶著嘶嘶的氣聲:

“進。”

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透過。

高夢的身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石門關上。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慣有的,恭敬而謹慎的神色。但當她踏入密室,嗅到空氣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甜腥與酒氣混合的味道,看到石床上那一片狼藉可怖的景象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她的眉頭還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睫低垂,迅速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情緒。她步履平穩地走到石床前約莫三步遠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姿態恭順,目光垂落在地面,並不去直視床上那半人半蛇的恐怖存在。

“大人。”高夢的聲音平穩清晰,在寂靜中響起。

蛇頭妖似乎對高夢的識趣很滿意,巨大的蛇首微微點了點,猩紅的信子吞吐了一下,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懶洋洋:“這個時辰來......什麼事?“

高夢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飛快地抬眼,極快地掃視了一下蛇頭妖的神色。

那金色的豎瞳裡只有冷漠與慵懶,對她深夜到訪並無不悅,似乎心情尚可。

她心中稍定,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蛇頭妖下頜的位置,沉聲匯報:“回稟大人,剛剛得到確切訊息。問道院那邊......劉文鏡,死了。“

她的話語簡潔,沒有多餘的修飾,直接陳述事實。

但同時,她的全部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觀察著蛇頭妖聽到這話後的每一絲細微反應。

石床上的蛇頭妖,聞言,巨大的蛇首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那雙金色的豎瞳依舊半眯著,裡面沒有任何驚訝,錯愕,憤怒或者惋惜的情緒波動。

彷彿高夢匯報的,不是一名潛伏多年,位置關鍵的同僚的死亡,而是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只是用那嘶啞的聲音,平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表示知道了。甚至,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不出所料的意味。

這種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的反應,讓高夢的心頭微微一凜。

她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雛兒,深知妖魔世界等級森嚴,冷酷無情。

但劉文鏡畢競不是普通的小角色,他在問道院潛伏多年,傳遞出不少有價值的情報,其存在本身對於瞭解朝廷動向,滲透問道院體系有著不小的意義。

就這樣死了,這位大人競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儘管心中疑惑翻湧,高夢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她只是保持著恭敬垂首的姿態,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抹更加濃重的探究與思索。

蛇頭妖似乎並不在意高夢的沉默,她甚至沒有去看高夢。

巨大的蛇首緩緩轉動,那雙冰冷的金色豎瞳,彷彿能穿透石壁,看向某個遙遠而黑暗的方位。“半響,她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玩味,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

”怎麼?你很困惑?“

高夢心中勐地一跳!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敏銳,甚至可能早就察覺到了她內心的波瀾。她不敢怠慢,立刻將頭垂得更低,姿態近乎謙卑:

“屬下愚鈍,不敢妄自揣測大人深意。只是......劉文鏡潛伏不易,位置關鍵,驟然折損,恐對我們後續行事有所影響。故而......心中確有些許不解,求大人解惑。“

她的回答既承認了困惑,又將姿態放得極低,將問題拋回給蛇頭妖,顯得乖巧而識趣。

蛇頭妖似乎對高夢這番回答還算滿意,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短促,似笑非笑的嘶鳴。她終於將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了眼前恭敬垂首的高夢身上。那目光冰冷而極具穿透力,彷彿能看穿高夢所有的心思。

“影響?”蛇頭妖嘶啞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誤,“能有什麼影響?朝廷,或者說天機閣那位老狐狸,為了挖出我們安插的“釘子',這些年耗費了多少心思,佈下了多少眼線?甚至連靜閻王那樣的利刃都頻頻出動,清理了不少我們的暗樁。“

她的語氣漸漸轉冷,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既然對方已經費盡心機,將網撒到了這個地步,甚至不惜打草驚蛇,也要逼我們露出破綻......那麼,送一個「劉文鏡'給他們,又如何?”

高夢屏住唿吸,仔細聆聽。

“劉文鏡知道的東西,不少,但絕非核心。他的作用,更多的是“觀察'與”預警',而非決定性的“破壞'或”刺探'。朝廷既然鎖定了問道院這個方向,不挖出點東西,他們是不會罷休的。“蛇頭妖的語調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石塊,砸在高夢心頭,”與其讓他們繼續深挖,順藤摸瓜,牽連出更多埋得更深,更重要的“枝條',甚至動搖我們在京城的根基......不如,我們主動一點,砍掉這根已經暴露,或者說註定會被發現的“枝條',送給他們。“

她巨大的蛇首微微擺動,猩紅的信子快速吞吐了幾下,彷彿在品嚐著空氣中某種名為”算計“的氣息。“用一個劉文鏡,換朝廷一段時間內的”安心',讓他們覺得拔除了一顆“毒瘤',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將注意力轉向別處......這筆買賣,很划算。“

高夢聽得心頭震動,背後隱隱冒出冷汗。她這才明白,在更高層面的博弈中,個體的生死,一時的得失,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整個棋盤的局勢,是更深層,更隱蔽力量的儲存。

蛇頭妖看著高夢臉上逐漸了悟的神情,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幽光,繼續說道。

“我們妖魔,在京城這片土地上經營了多久?盤根錯節,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方面面,從最底層的市井,到看似森嚴的朝廷衙門......

只要根基不被動搖,沒有被連根拔起的風險,區區幾根暴露在外,無關緊要的“枝條',斷了就斷了,送了就送了。就像壁虎斷尾,捨棄區域性,保全主體,甚至能迷惑對手。“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屬於古老掠食者的耐心與狡詐:”讓他們朝廷,暫時“安心'一段日子吧。讓他們以為,經過這次清理,京城又“乾淨'了一些。而這段時間,正好是我們需要的......“

蛇頭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巨大的蛇首緩緩轉向密室另一個方向,那裡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但模煳的京城堪輿圖,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真切。

她的金色豎瞳死死盯著地圖的某個方位,瞳孔深處,有晦暗而危險的光芒在流轉。

………正好是我們需要的,徹底潛藏起來,積蓄力量,暗中調動,謀劃......真正大事的時機。“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分量。彷彿有某種醞釀已久的風暴,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悄然匯聚著力量。

高夢徹底明白了。這不僅僅是棄子保帥,更是一種以退為進,麻痺對手,爭取戰略時間和空間的深謀遠慮。她心中對這位蛇頭妖大人的敬畏更深了一層,同時也感到一股寒意從嵴椎升起,與這樣的存在為伍,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臉上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再次深深躬身:

“大人英明!屬下愚鈍,未能領會大人深意,實在慚愧。“

蛇頭妖收回望向地圖的目光,重新落在高夢身上。

看著這個下屬臉上恰到好處的敬畏與恭順,她似乎頗為受用。

巨大的蛇首微微昂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鳴,算是接受了這份恭維。

“行了,下去吧。”她揮了揮覆蓋著細密青鱗的手臂,紗衣滑落,露出更多非人的軀體,“繼續盯緊各方動向,尤其是宮裡和天機閣。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至於劉文鏡......死了就死了,不必再提。後續的“枝條'調整和新的”萌芽',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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