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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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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袍之上,纖塵不染。

氣息,平穩深邃,如同古井無波。

哪裡有一絲一毫經歷過激戰的模樣?哪裡有一點點受傷的跡象?

之前那彷彿要將地殼掀翻的恐怖戰鬥,那讓黑蔽重傷垂死,讓方羽靈魂戰慄的毀滅波動......於他而言,彷彿只是拂過衣角的一縷微風。

他靜靜地站著,眼眸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看到了外面巷道里發生的一切,看到了方羽斬下黑蔽頭顱的瞬間,也看到了方羽帶著屍體小心翼翼離開的背影。

許久。

他輕輕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同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指修長。

他將這隻手,輕輕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黑袍之下,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帶著複雜難明情緒的輕語,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某個已經聽不見的人聽:

“終究......是心軟了嗎?“

他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疲憊?或者說,是某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情緒。

停頓了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惋惜?以及一種近乎寵溺卻又冰冷的責備?“你打亂了我的計劃啊......”

“小蔽。”

最後兩個字,輕若蚊納,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在這空曠死寂的詭異洞窟中,幽幽迴盪,最終消散在無盡的黑暗裡。

洞窟,重歸寂靜。

歐陽府的夜,從來都靜得不同尋常。

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自然之靜,而是一種被精心編織,層層包裹後的死寂。

府內三百六十處陣法節點,日夜不休地運轉著,將一切聲音、氣息都過濾、吸收、轉化,最終化作維持陣法本身的能量。

在這裡,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那位深居簡出的陣法宗師。

偏院西角,那間堆放雜物的廂房,此刻門窗緊閉。

從外面看,它與府中其他上百間閒置房屋沒有任何區別。

但若有人能穿透表象觀之,便會發現這間屋子已被六層不同屬性的陣法籠罩,每一個陣法都精細得令人髮指,彼此巢狀卻又互不干擾,如同一個微縮的陣法之屋。

最外層是“幻霧陣”,讓路過者下意識忽略此屋存在。

第二層“鎖息陣”,封鎖內部一切生命氣息。

第三層“隔音壁”,吞噬所有聲響。

第四層“鏡花陣”,製造屋內一切正常的假象投影。

第五層“逆流陣”,扭曲外人感知。

最內層則是“歸墟陣”。一旦被外力強行突破,此陣將瞬間引爆,將屋外一切威脅掃蕩。

丁惠盤膝坐在屋子中央,雙眼緊閉,額間滲出的細密汗珠在幽藍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她的雙手懸於身前,十指上的陣法紋路散發著微亮光芒,接著她如蝶穿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結印、變換。

每一次手勢變化,空氣中便浮現一道淡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轉片刻後,便印入四周牆壁,成為結界的一部分。

她已經維持這個狀態整整一個時辰。

佈置這些結界,遠比她預想的更耗費心力。

歐陽府的陣法體系太過龐大複雜,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她正在巨獸的鱗片縫隙間,小心翼翼地搭建自己的小窩。

稍有差池,就會觸動整個體系的防禦機制。

屆時別說隱藏秘密,她和方羽能不能活著離開歐陽府都是問題。

但丁惠的眼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她喜歡這種挑戰,喜歡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更喜歡證明自己。

證明即使面對歐陽大師這樣的陣法泰斗,她依然有能力鑽出空子,找到生存的縫隙。

終於,最後一個符文落下。

六層陣法完美閉合,形成一個自治的迴圈體系。

丁惠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現在,”她輕聲自語,聲音在絕對寂靜的結界內顯得異常清晰,“我們暫時算脫離了歐陽大師的陣法檢測。“

話音剛落,她身側三尺處的空氣忽然扭曲。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像平靜的水面突然被投入石子。

波紋擴散開來,一個人影從虛空中“擠”了出來。

先是腳,然後是腿、軀幹、最後是頭和手臂。

整個過程流暢得詭異,彷彿那人本就站在那裡,只是突然從隱身狀態解除。

是方羽。

方羽感到有幾分疑惑,因為丁惠現在表現出的手段,和之前天圓鎮那會的妖魔,所用的隱匿陣法很是類似。

當然,兩者的情況,肯定是不一樣的,只是表現上很類似。

丁惠發現方羽身上沾滿了暗褐色的汙跡,不是泥土,是乾涸的血,而且不止一種血。

而且方羽的臉色蒼白,不是失血過多的那種蒼白,而是精神過度緊繃後的虛脫感。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卻異常明亮,那是一種獵物剛剛逃出陷阱、驚魂未定的銳利。

更讓丁惠心驚的是他的氣息,紊亂、躁動,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但最反常的是他的舉止。

方羽落地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勐地轉身,右手直接化出金色骨刃,手上青筋凸起,警惕地掃視四周。他的動作迅捷如獵豹,卻又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小心翼翼,彷彿隨時會有敵人從陰影中撲出來。確認屋內只有丁惠一人後,他才稍稍放鬆,但金色骨刃仍然沒有解除。

“丁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嘶吼過度傷了喉嚨,“你確定...這樣子歐陽大師就發現不了嗎“

丁惠自信點頭,她發現方羽的語氣裡透著一種罕見的緊張,這個時候,她必須足夠鎮定,自信,才能讓方羽感到安心。

說起來,可能有點荒謬,她一個弱者,反而需要給強者帶去信心,但這更說明,方羽剛剛經歷了什麼大事。

“我佈置了六層陣法。”丁惠說,故意讓聲音顯得平靜,“除非歐陽大師親自來查,否則”“我是問,”方羽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會不會被歐陽府的陣法檢測到?那些自動運轉的監控陣法,預警機制,還有...歐陽大師可能留下的後手。“

他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直指要害。

丁惠心中的疑惑更甚。

方羽從來不是個瞻前顧後的人,他謹慎,但不過度謹慎。

他小心,但不會疑神疑鬼。

現在的他,簡直像是捅了什麼天大的簍子,正在被全天下追殺一樣。

“你到底怎麼了?”丁惠站起身,走近幾步,想仔細看看他的情況。

而後,她就注意到,方羽的太陽穴處的血管在微微跳動,那是極度緊張、腎上腺素飆升的表現。顯然,方羽現在都還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

“回答我,丁惠。”方羽的聲音壓低,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這裡,到底安不安全?我要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

丁惠露出微笑,淡淡笑道:”相公,你不信我的水平?“

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檢查了所有陣法的連結和節點運作情況,再次直視方羽。

“安全。”“她的語氣無比肯定,”原因很簡單:歐陽大師不在府裡。“

方羽的眉頭沒有鬆開:”你確定?“

”確定。”“丁惠點頭,”就在你回來前不到半個時辰,宮裡來了八抬大轎,四位紫袍太監隨行,把歐陽大師請走了。轎子走的是東華門,那個方向去往的就是皇宮。這種規格的召見,沒有三五個時辰回不來。“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歐陽大師帶我看過府中的核心陣法。這套陣法雖然平日都會持續不斷地持續運轉,但如果主持陣法的人不在,其實陣法強度會有所下降,檢測方面就更是死板很多。對付沒人把持的死陣法,和對付有陣法宗師主持的活陣法,完全是兩回事。後者我也不敢託大,但前者,你大可以相信我的水平。“

方羽聽完,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你帶了什麼回來?”

丁惠問,目光落在方羽扛回來的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錶面用某種黑色的油脂塗抹過,隔絕了內部的一切氣息。

但從形狀看,裡面裝的似乎是...一個人?

方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角落,那裡擺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青玉浴盆一一這是丁惠提前準備好的,盆內已經注滿了淡綠色的藥液,藥液表面漂浮著十幾片銀色的葉子,正緩緩旋轉,散發出清涼的香氣。他將麻袋輕輕放在地上,解開袋口的繩索。

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袋子裡裝的不是屍體,而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麻袋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血腥、焦煳和某種奇異香氣的味道瀰漫開來。

丁惠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龍檀血的味道,濃郁到幾乎化不開。這玩意是丁惠給方羽備的藥物之一,屬於給死人掩蓋氣息的,也就是讓方羽提前裝死的時候,抹一點上去,所以一般情況下是用不到的,沒想到現在用了,而且是用在了別的屍體上去了。

而隨著麻袋解開,丁惠看到了屍體。

一具男性的屍體,面容俊秀,眉宇間依稀能看出點富家子弟的高貴氣質。

屍體穿著的服飾,此刻已經被血染透,變成了暗紅色。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那裡有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極高溫的東西瞬間燒灼過,以至於血肉和布料熔在了一起。

丁惠的唿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具屍體死狀慘烈。

她解剖過的屍體沒有數萬也有數千,比這更慘的她都見過。

而是因為...這具屍體“不對”。

普通人的屍體,死後會迅速失去生命活性,血肉開始腐敗。

但這具屍體不同。

屍體雖然剛死不久,但活性保持的非常好,雖然起死回生不可能,但這具屍體的價值顯然非常高,有很大的利用空間,簡直,令人著迷。

“他是誰?”丁惠問,聲音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調侃,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方羽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黑蔽。“

丁惠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黑蔽。

當今聖上的第六子,在諸位皇子雖較為低調,但那也是大名鼎鼎的六皇子!

她勐地抬頭看向方羽,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震驚,最後..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六皇子的屍體?”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你從哪裡搞來的?!“

說話間,她已經忍不住湊上前去,伸手就要觸控屍體的傷口。

那動作不像是在檢查一具屍體,倒像是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眼中閃爍著解剖學家見到完美標本時的狂熱光芒。

“等等。”方羽攔住她的手,“先處理,後研究。這具屍體...不能見光。不然我們都得完蛋!“丁惠這才勉強壓下立刻動手解剖的衝動。

她的目光在屍體上來回掃視,越看越興奮:“還有活性.剛死不久?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傷口是...被極強的指力貫穿,瞬間摧毀心脈,但出手者控制力驚人,沒有傷及武道本源...不對,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

她勐地抬頭:”怎麼死的?“

說完,丁惠立刻走到浴盆邊,從懷中取出三個玉瓶,將瓶中的液體依次倒入藥液中。

第一瓶是乳白色的“凝魂露”。

第二瓶是暗紅色的“清冷靈散”。

第三瓶是透明的“冰魄精華”。

三瓶液體與原本的淡綠色藥液混合,顏色迅速變成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開始冒出絲絲寒氣。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和丁惠一起將屍體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浴盆中。

屍體浸入藥液的瞬間,浴盆表面刻畫的符文逐一亮起,散發出柔和的藍光。

藥液開始緩慢旋轉,形成一個漩渦,將屍體包裹在中心。

寒氣越來越重,浴盆邊緣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是涅槃組織。”“方羽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給我的任務,是潛伏到六皇子身邊。第一階段,是在六皇子遇刺時“偶遇',並擊殺刺客,也就是諸葛詩。“

丁惠一邊往浴盆裡撒入更多的藥物,一邊快速問道:”但你沒殺諸葛詩?“

”不是。”“方羽搖頭,”事情還沒進展到那一步,我這邊才剛剛從涅槃組織的接頭人那邊接到了任務,接頭人就被六皇子的人斬殺,並拿到了信封。六皇子遠比我想象的聰明,他當時並未殺我,只是逼我帶路,要去端掉涅槃組織在京城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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