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誰
他帶來的人都是玩家。
玩家發育到現在,都惜命得很。
他們的“命”太值錢了,每一次死亡,都意味著之前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打了水漂。
沒有人願意看到自己的努力付諸東流。
之前跟著隊伍衝,那是覺得有利可圖。
現在是明知沒命還往前走,那就沒幾個願意的了。
峽谷已經被劇毒重水淹了,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毒水湖泊。
水下有那些恐怖的妖魔,有那些致命的電流,還有不知道多少沒有被觸發的機關和陷阱。
在這種情況下,回到大峽谷探索,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就算你是六魄境的高手,在水下面對那些妖魔,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送死。
純粹是送死。
江湧看了看周圍玩家們的反應。
顯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去。
江湧在心裡苦笑了一聲。
宇文無極指揮不動。
這不是宇文無極的問題,宇文無極是天機閣的義子,在本土NPC面前有絕對的權威。
但玩家是一群來自另一個世界,有著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的人。
他們對“權威”的理解,和這個世界的人完全不同。
在這個世界,上級的命令就是命令,不容置疑,必須執行。
但在玩家的世界裡,上級的命令,根本不算什麼。
宇文無極不知道玩家的情況。
他以為他釋出了命令,玩家就會像天機閣的弟子一樣無條件地服從。
但現實是,玩家們聽了他的命令之後,沒有任何人動。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腳被釘在了地面上。
宇文無極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又說了一遍:“這是命令。你們必須去。”
還是沒有人動。
宇文無極的目光落在了江湧身上。
這群人都是江湧招募來的。
“江湧,”宇文無極走到江湧面前,壓低聲音說,“你是帶頭的,你幫我勸勸他們。這次任務很重要,關係到整個遠征隊的成敗。只要你們肯去,事成之後,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江湧看著宇文無極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急切和期待。
他很想說“好”,很想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很想做出一個讓宇文無極滿意的答覆。但他做不到。
因為江湧知道,他說不動這些人。
他自己都不想去,怎麼說服別人去?
“宇文大人,”江湧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生硬,“不是兄弟們不願意幫忙,實在是……您也知道,那個峽谷現在是什麼情況。重水都淹到那個高度了,裡面還有那些妖魔,我們這點實力進去,和送死沒什麼區別,還沒入水就被毒死了。”
宇文無極的眉頭皺了起來:“我不是說了嗎?會有人在岸上接應你們,不會讓你們白一”“接應?”江湧忍不住打斷了他,“宇文大人,您說的接應,是站在岸上等著我們上岸的那種接應嗎?就水下那些妖魔,您覺得在岸上接應有用嗎?更別提毒水侵蝕之下,就算是我都還渾身使不上勁,毒素入體,隊伍裡的醫師也只能暫時壓制毒素而不是完全治癒。若繼續下水,毒素加重,必然死無葬身之地。”宇文無極的臉色沉了下來,勐然湊近江湧,壓低了聲音。
“給我想想辦法!讓他們去辦事!“
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是命令!
江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說起來,他確實還有個辦法,那就是找場外援助。
他手裡現在沒錢,但這麼天大的好機會在眼前,連朝廷都心動的派人增援,他大可以操作一番,讓其他人投錢投人,而他在其中大肆斂財。
只是這事,該怎麼謀劃,江湧還沒想好。
宇文無極看江湧反應,明白這傢伙已經乖乖聽話,至於江湧要怎麼做,是江湧的事,宇文無極只負責把控大局。
其實宇文無極明白隊伍裡的人都不想死,甚至反而會憎恨他。
但宇文無極不在乎。
因為對他來說,這些人的命不值錢。
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招募一批。
反正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想發財的人。
宇文無極指揮不動,江湧也沒錢利誘。
這是最尷尬的地方。
如果江湧手裡有足夠的資源,他也許可以用這些東西來激勵玩家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利益夠大,總會有人願意冒險。
但問題是,江湧沒有。
所以,隊伍就暫時卡在了那裡。
不上不下,不前不後。
隊伍裡的其他人在等待宇文無極的下一步指示,宇文無極在等待京城的增援。
玩家們在等待一個既能賺錢又不用送死的完美機會。
各方都在等,各方都不動。
唯一的破局的點,只有江湧。
所以,江湧才退出了遊戲。
經過論壇的發帖,在京城招募玩家等操作,江湧在現實世界中也認識了一些玩《求魔》的朋友,他們不是那種每天泡在遊戲裡的重度玩家,但在現實裡,都有自己的渠道和人脈。
如果江湧能聯絡上這些人,說不定能透過他們找到一些願意幫忙的玩家,來挽救局面。
如果再操作得當的話,說不定還能梭哈一把,大賺特賺。
江湧在腦子裡盤算著。
把手裡僅剩的資源全部押上去,單車變摩托。
江湧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不是沒有可能,雖然風險很大,但收益也大。
高風險高回報,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他正準備開始行動,開啟通訊錄,聯絡那些可能幫得上忙的朋友,一個一個地發訊息,一個一個地說明情況,一個一個地討價還價。
然後,他開啟了論壇。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帖子。
“不是,哥們。”
江湧對著螢幕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絕望。“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他的目光在論壇上掃過,每看到一個關於遠征隊的帖子,他的心就往下沉一點。
帖子太多了,多到他根本看不過來。
而且新的帖子還在不斷地出現,重新整理一次就多好幾個,像是永無止境的洪流,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江湧點開了最上面的那個帖子,標題是“京城遠征隊辛秘,毒水大峽谷最新實況,水已經漲到這麼高了,有圖有真相!”
江湧看了幾秒就關掉了。
不是帖子有什麼問題,而是他覺得胃疼。
那個發帖人明顯也是遠征隊中的一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退出遊戲,不但沒有保密,還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部畫成了畫面發到了網上,供所有人圍觀。
重點是,這傢伙還有點水平在身上,水點陣圖畫的簡單直白,讓人看的明明白白。
江湧又點開了另一個帖子。
這次是一個長文,發帖人自稱是天機閣某位弟子的朋友的朋友,從“內部渠道”獲得了遠征隊的最新訊息,寫成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深度分析”,從宇文無極的身份背景,到赤仙遺產的歷史淵源,到天陰遊子妖的生物學特徵,事無鉅細地分析了一遍。
帖子下面已經有幾百條回復,點贊數破千。
江湧苦笑了一聲。
得虧江湧之前他們之前還在信誓旦旦地說絕對是守住訊息不會外傳的。
他記得很清楚,在遠征隊出發之前,他在玩家群裡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兄弟們,這次咱們一定守住訊息,要是往外傳,我第一個不答應。”
其他玩家也在群裡附和。
“放心吧江哥,傳是狗。”
“保密保密,必須保密。”
“這還用說?傻到往外傳啊?”
那時候,所有人都信心滿滿,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守口如瓶的正人君子,所有人都相信其他人也會和自己一樣守規矩。
結果呢?
結果轉頭在論壇上訊息滿天飛了。
江湧看著螢幕上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帖子,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成語,五十步笑百步。
他自己呢?
他有沒有想過要把遠征隊的訊息發到論壇上?
他有沒有想過要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經歷和見聞?
他有沒有想過要在論壇上秀一下自己參與的大專案?
答案是,想過。
當然想過。
哪個玩家沒有這種想法?
參與了一個大專案,經歷了一件大事,看到了別人沒看到的東西,這種時候,最本能的想法就是“我要告訴別人”。
分享是人類的天性,炫耀是社交的本能,把自己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能帶來一種本能的快感。
江湧能忍住不發帖,不是因為他比別人高尚,而是因為他的顧慮比別人多。
但其他玩家沒有他這麼多顧慮。
或者說,那些玩家在權衡利弊之後,得出的結論和他不一樣。
在他們看來,在論壇上發帖帶來的關注度、存在感和社交資本,遠遠大於可能帶來的風險和損失。所以他們毫不猶豫地發了,發了之後還在帖子裡和網友互動,享受著被關注的感覺。
一個人發了,其他人看到了,心想“憑什麼他能發我不能發”,於是也跟著發。
然後訊息就滿天飛了。
也是江湧自己天真。以為堵住一些玩家的嘴就夠了。
他以為只要搞定那幾個平時比較活躍的、比較愛出風頭的玩家,就能控制住資訊的傳播。
他以為那些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玩家,不會成為資訊洩露的源頭。
但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些“老實巴交”的玩家,在論壇上發帖的時候,比都積極。
奈何這次行動的玩家數量實在太多。
想要堵住所有人的嘴,除非你把他們都關在一個沒有網路,沒有通訊裝置的房間裡,否則根本不可能。一旦有一個人不守規矩往網上發訊息,其他人就立刻跟團了。
這就像是一個囚徒困境。
當你知道別人已經在往外傳訊息的時候,你還會繼續保守秘密嗎?你還會覺得自己的保密有意義嗎?當秘密已經不是秘密的時候,保守秘密就變成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江湧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附近,像是一條幹涸的河流。
江湧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發火,但不知道對發。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訊息已經洩露了,滿論壇都是。
江湧慢慢坐直了身體,重新看向螢幕。
論壇上,又有一批新帖子冒了出來。
“遠征隊內部人士爆料:宇文無極的下一步計劃是……”
“有沒有人知道江湧的聯絡方式?有償求內幕訊息。”
“理性討論:京城遠征隊的探索會不會引起朝廷八脈之間的新一輪爭鬥?”
江湧的目光在這些帖子的標題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帖子上面。
那個帖子的標題很簡短,只有幾個字一
“江湧,如果你在看這個帖子,請聯絡我。我能幫你解決困境。”
發帖人的1D是一個江湧不認識的帳號,頭像是一片灰色,沒有任何個人資料。
帖子的內容也很簡短,只有一句話和一個聯絡方。
江湧盯著那個帖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放在滑鼠上,食指懸在左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旗勝伯父,你有在聽我說嗎?”
方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旗勝坐在藤椅上。
他剛才的確走了神。
而是在考慮著手下們剛才匯報的訊息。
論壇裡現在冒出的不少能人都在爆料求魔世界裡京城相關的帖子內容。
這些人能被京城朝廷選為遠征隊的隊員,應該都有兩把刷子,旗勝在考慮怎麼把這些人收為己用,所以才沒怎麼用心聽方羽打來的電話。
旗勝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在聽著。你現在準備離開遊戲裡的京城?”“是的,”方羽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現在的情況,待在京城會很危險。”
旗勝沒有立刻接話,他在等方羽繼續說。
“我還沒決定什麼時候走,”
“但確實是在考慮了。”
旗勝的聲音沉下來,“說說你的打算,需要我這邊提供幫助的,只管開口。”
今時不同往日。
旗勝現在手下這批已經逐漸成了氣候,也有了說這句話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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